“那是什么鬼东西？”
阿左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嘴巴张大得能塞进一颗鹅蛋。风沙灌进他的嘴里，但他完全顾不上吐，只是呆呆地指着地平线的尽头。
此时已是黄昏。
荒原的夕阳像是一滩泼洒的狗血，红得惨烈。但在那片血红色的尽头，矗立着一座仿佛连接了天与地的巨型钢铁壁垒。
那不是普通的城墙。
那是一道高达百米的、由银白色金属和某种半透明能量盾构成的屏障。在昏暗的天色下，整座城市像是一颗璀璨的巨大钻石，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人造光芒。无数道探照灯的光柱直刺云霄，甚至能看到几艘闪烁着信号灯的浮空艇在光柱间穿梭。
“曙光城。”
司妄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倒映着那座辉煌的城市，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敬畏。
“旧时代最后的方舟。全人类科技与文明的最后堡垒。”
车厢里一片死寂。
这种视觉冲击力太大了。
对于这群一直在泥潭里打滚、为了半块饼干都要拼命的废土客来说，眼前这座城市简直就是传说中的神域。
“真亮啊……”
石山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发抖，“这一晚上得烧多少油？”
“那不是油。”
苏绵趴在观察孔上，眼睛亮晶晶的。
她太熟悉这种景象了。霓虹灯、全息投影、飞行器。虽然风格更加粗犷赛博，但这无疑是她记忆中那个“文明世界”的影子。
“那是核聚变能源。”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怀念。
“哼。”
赤野坐在轮椅上，不爽地冷哼一声，机械臂烦躁地敲击着扶手。
“光污染。看着就眼晕。”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却藏着深深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
那种光鲜亮丽的东西，天生就排斥他们这种满身污泥的野狗。
“停车。”
雷骁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感叹。
前方出现了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
那是排队等待进城的流民和商队。数以千计的车辆和人群拥堵在巨大的城门外，像是一群渴望挤进天堂的蝼蚁。
“排队。”
雷骁下令，“把武器都收起来。这里不是荒原，别惹眼。”
装甲车缓缓汇入车流。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种阶级的落差感扑面而来。
排在最外面的，是像乞丐一样的流民。他们大多拖家带口，衣不蔽体，眼神麻木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城门，手里紧紧攥着那一两个可怜的瓶盖。
而在内侧车道，则是一辆辆涂装精美、甚至还挂着家族徽章的豪华悬浮车。它们根本不需要排队，直接走VIP通道，守卫不仅不拦，还立正敬礼。
“凭什么？”
阿右愤愤不平，“咱们这车也不差啊！好歹也是重型装甲！”
“那是货车。”
司妄冷冷地指出，“在里面的人眼里，这就跟拖拉机没区别。”
队伍蠕动得很慢。
苏绵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些衣衫褴褛的人。
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正在向守卫下跪，只为了求一口水喝。守卫面无表情地一枪托把她砸倒在地。
“滚远点！没钱就别在这碍眼！”
苏绵心里一紧。
“雷骁……”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男人。
雷骁正在检查钱袋子。
那个曾经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大富翁”的沉甸甸的袋子，此刻在面对这座吞金巨兽时，突然显得有些单薄。
“别看。”
雷骁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把她按回座位上。
“管好自己。在这个地方，同情心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冷，但手掌却很热。
“我们能进去吗？”苏绵小声问。
“能。”
雷骁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却没有点。
“只要有钱，地狱也能进。”
终于。
轮到他们了。
巨大的城门下，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机械外骨骼士兵。他们手里的武器不是土制步枪，而是那种看起来就很高科技的激光脉冲枪。
“下车！接受检查！”
一个电子合成音从扩音器里传出。
车门打开。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这里的空气虽然没有那种腐臭味，但却带着一股冰冷的臭氧味道。
雷骁第一个跳下去。
紧接着是其他人。阿左阿右把赤野的轮椅抬了下来，石山紧紧护着苏绵。
苏绵穿着那件风衣，围着红围巾，在这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中间，显得格外显眼。
“干什么的？”
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检察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电子平板，眼神傲慢地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
“佣兵。”
雷骁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身份卡——那是他在黑市买的假证。
检察官看都没看，随手在平板上划了两下。
“入城费。每人五百。车两千。”
“什么？！”
阿左炸毛了，“五百？！你们抢劫啊！以前不是五十吗？”
“以前？”
检察官嗤笑一声，像是看乡巴佬一样看着阿左。
“现在是战时管制期。嫌贵？嫌贵滚回荒原吃沙子去。”
阿左气得要去掏枪，被雷骁一把按住。
“给。”
雷骁从钱袋里数出一把瓶盖，又加了几枚金币。
检察官接过钱，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随即又指了指赤野和苏绵。
“伤残人士和无证人员，加收‘净化费’和‘担保金’。一人一千。”
阿左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一进一出，还没迈进城门，他们那一万多瓶盖的“巨款”，瞬间就缩水了一半。
“给。”
雷骁没有任何犹豫，再次掏钱。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虽然那是他们拿命换来的钱，但在苏绵的安全面前，钱就是废纸。
检察官数完钱，满意地点点头，扔过来几张薄薄的磁卡。
“临时通行证。有效期三天。三天后不续费，直接驱逐出境。”
三天。
花了一半的家底，只能买三天的安稳。
“走。”
雷骁拿着磁卡，带着众人往里走。
经过那道光幕屏障时，苏绵感觉浑身一麻，像是有电流穿过身体。
“别怕。”
雷骁握住她的手，“那是辐射过滤网。”
穿过城门。
眼前的景象再次变了。
如果说外面是地狱，那这里就是充满了赛博朋克风格的迷宫。
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悬浮在半空，播放着让人眼花缭乱的商品广告。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之间，连接着各种空中走廊。地面上虽然也是拥挤不堪，但至少没有垃圾，甚至还能看到专门的清洁机器人在工作。
“我的个乖乖……”
阿右仰着头，脖子都要断了，“这房子……得有几百层吧？住在上面不晕吗？”
“这是外城区。”
司妄推了推眼镜，指了指远处那道更加高耸、散发着蓝光的内城墙。
“真正的贵族住在那里。这里，只是给咱们这种‘下等人’住的贫民窟。”
虽然是贫民窟。
但对于这群荒原客来说，依然繁华得让人窒息。
苏绵看着周围的一切。
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她有些恍惚。
她看到路边的自动贩卖机里摆着五颜六色的饮料，看到商店橱窗里挂着整洁的衣服，甚至还看到了一家正在营业的宠物店。
“雷骁。”
她拉了拉雷骁的手，指着那个自动贩卖机。
“我想喝那个。”
那是久违的可乐。
雷骁看了一眼标价。
五十瓶盖一罐。
在荒原上，五十瓶盖能买十斤劣质面粉。
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钱。
“买。”
他走过去，有些笨拙地研究着那个投币口。
“怎么弄？”他问。
苏绵笑了。
她走上前，熟练地投入硬币，按下按钮。
“哐当。”
一罐冰镇可乐滚了出来。
她拿起可乐，拉开拉环。
“呲——”
气泡的声音。
她喝了一口，递给雷骁。
“尝尝。这是文明的味道。”
雷骁接过，喝了一口。
那种刺激的气泡感在口腔里炸开，带着一股甜腻的药味。
“难喝。”
他皱眉，“像刷锅水。”
但他没有扔，而是把剩下的都喝完了。
因为那是苏绵给他的。
“走吧。”
他捏扁了易拉罐，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精准命中）。
“先找个地方住下。”
他看着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在这里。
他们不再是荒原上的猎人。
而是闯入了这个巨大镀金鸟笼里的……
土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