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一处背风的沙丘后停了下来。
这里距离黑岩哨所已经有五十公里,算是暂时脱离了黑岩帮的势力范围。
“原地修整。”
雷骁下令,声音虽然依旧沉稳,但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阿左阿右警戒,影子去探路。石山,生火。”
“是。”
大家动作利落地跳下车,开始忙碌。
车厢里只剩下雷骁和苏绵,还有角落里那个睡得像死猪一样的老九(那只猫在刚才的颠簸中竟然没醒)。
苏绵靠在软垫上,经过一路的休息和那半颗糖的滋润,她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虽然还是没什么力气,但至少眼神不再涣散。
“雷骁。”
她小声叫他,“我想换衣服。”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红色的旗袍。
这件原本为了撑场面而穿的华服,此刻已经变得惨不忍睹。裙摆被撕裂了,上面沾满了尘土、油污,还有她刚才流下的鼻血。那种暗红色的血渍在鲜红的布料上凝结成块,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难受极了。
更重要的是。
这件衣服太显眼了。在这灰扑扑的荒原上,就像是个活靶子。
“好。”
雷骁站起身,走到那个装衣服的箱子前翻找。
那件宽大的男式衬衫还在,那是她平时穿得最多的“居家服”。
“能动吗?”
雷骁拿着衬衫走过来,“要不要帮忙?”
苏绵脸红了一下。
虽然之前也有过帮忙换衣服的经历,但那时候是因为情况紧急。现在……
“我自己来。”
她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却发现稍微一动,腰和背就像是被拆了一样疼。那是异能透支后的肌肉酸痛。
“嘶……”
她倒吸一口冷气,重新跌回垫子上。
“逞什么强。”
雷骁皱眉,语气虽然不好,但动作却很轻。他单膝跪在她面前,伸手去解旗袍侧面的盘扣。
这件旗袍很紧身。
盘扣设计得繁复精致,对于雷骁这种习惯了拉链和魔术贴的大老粗来说,简直是个精细活。
他的手指很粗,捏着那小小的布扣,显得有些笨拙。
“别动。”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拆弹,“这扣子怎么这么多?”
苏绵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他的手指虽然粗糙,但在碰到她皮肤的时候,总是会有意识地收敛力道,生怕刮疼了她。
那种小心翼翼的呵护,让她心跳加速。
“这是……为了好看。”苏绵小声解释。
“好看有什么用。”
雷骁终于解开了一颗,额头上都冒了汗,“穿脱这么麻烦,要是遇上突袭,这就是裹尸布。”
虽然嘴上吐槽,但他还是耐心地解开了第二颗,第三颗……
旗袍的前襟慢慢敞开。
露出了里面那件白色的棉质内衣,还有大片雪白的肌肤。
雷骁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她身上。
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有几处明显的淤青。那是刚才在混乱中撞到的。
尤其是肩膀那一块,青紫得吓人。
“疼吗?”
他的手指悬停在那块淤青上方,声音有些哑。
“不碰就不疼。”苏绵诚实地回答。
雷骁没说话。
他加快了动作,把旗袍从她身上剥下来,团成一团扔在一边。
然后拿起那件宽大的衬衫,帮她套上。
扣扣子的时候,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了她的锁骨。
苏绵缩了一下。
“怎么?弄疼你了?”雷骁立刻停手。
“没……就是有点痒。”
苏绵红着脸,眼神乱飘,“那个……裤子我自己穿。”
雷骁看着她那副害羞的样子,眼神暗了暗。
他站起身,背过身去。
“快点,穿好了叫我。”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雷骁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点。
他看着车窗外那片漆黑的荒原,脑海里却全是刚才那片刺眼的淤青。
这女人。
跟着他们,真的受了太多苦。
如果是在那个所谓的“文明世界”,她应该穿着漂亮的裙子,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或者是和朋友去逛街喝奶茶。
而不是在这里,为了活着,为了给他们这群烂人争取一点生机,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穿好了。”
身后传来苏绵的声音。
雷骁转过身。
苏绵已经换好了那身灰扑扑的行头,虽然不再惊艳,但看着顺眼多了,也让人安心多了。
她手里拿着那件换下来的旗袍,眼神有些不舍。
“这件衣服……还能要吗?”
她问,“洗洗应该还能穿。”
那是她为了今晚的“战斗”特意改的,上面的金花还是她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扔了。”
雷骁走过去,拿过那件旗袍。
“为什么?”苏绵急了,“料子很好的!”
“上面有血。”
雷骁看着那团红色的布料,眼神冷淡,“那是黑岩帮的血,也是你的血。这种带着晦气的东西,留着干什么?”
他不希望她再穿这件衣服。
每次看到这件衣服,他就会想起今晚她站在枪口下,拿着毒酒一饮而尽的样子。
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他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可是……”
“我会给你买新的。”
雷骁打断她,把旗袍团成一团,打开车窗,用力扔了出去。
红色的布料在风中翻滚了几下,很快被黑暗吞没。
“下次。”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看着苏绵。
“给你买裙子。要白的,或者蓝的。”
“不要红的。”
他说,“红色太像血了。我不喜欢。”
苏绵看着他。
那个男人背着光站着,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他话语里那种别扭的、笨拙的关心。
他在害怕。
害怕她受伤,害怕失去她。
“好。”
苏绵笑了,走过去,主动抱住了他的腰。
“那就买白的。”
她把脸贴在他胸口。
“像婚纱那种白的。”
雷骁的身体僵了一下。
婚纱。
这个词在这个世界太过遥远,遥远得像是一个神话。
但他并没有推开她。
反而伸出手,回抱住了她。
“嗯。”
他低声应道,声音有些沙哑。
“只要你想要。”
“哪怕是天上的星星,老子也给你摘下来。”
车外。
阿左正蹲在火堆旁烤罐头,看到车窗里映出的两个人影,嘿嘿一笑,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影子。
“你看,老大的春天来了。”
影子抬头看了一眼。
火光映在他那张冷漠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春天?”
他擦了擦手里的刀。
“也许吧。”
在这个没有四季的废土上。
只要有人在身边。
哪里都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