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率还在掉,六十,五十五……该死的,这怎么比失血性休克还快?”
司妄的声音里失去了冷静,反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支还没推完的葡萄糖合剂,针头因为车身的剧烈颠簸而在苏绵纤细的手臂血管旁微微颤动。
“稳住车!”
雷骁低吼一声,那一向稳如磐石的大手此刻正死死托着苏绵的后颈,防止她的头在晃动中磕碰到坚硬的铁壁。他的掌心一片冰凉腻滑的冷汗,那是苏绵身上冒出来的虚汗。
“俺已经开得很稳了!”
驾驶室里的石山带着哭腔喊道,方向盘在他巨大的手里像是玩具一样被捏得吱嘎作响,“但这路全是坑啊!老大,俺能不能停车?”
“不能停。”
雷骁咬着牙,目光死死锁在苏绵惨白如纸的脸上,“后面可能有追兵,还没出安全区。”
车厢内的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那种刚刚逃出生天的庆幸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惧”的阴霾。不是对敌人的恐惧,而是对失去的恐惧。
苏绵躺在软垫上,那件艳丽的红色旗袍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鼻血虽然止住了,但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就像是一个精致却破碎的瓷娃娃,稍微碰一下就会彻底散架。
“二哥,你别抖了。”
阿左蹲在旁边,按住赤野那只正在疯狂颤抖的机械臂,“你那马达声吵得我心慌。”
赤野靠在车壁上,那条断腿即使在颠簸中传来钻心的疼,他也没吭一声。他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死死盯着昏迷的苏绵。
“如果她醒不过来……”
赤野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老子就把黑岩帮那帮孙子剁碎了喂狗。那一窝子烂人,给苏绵提鞋都不配。”
“闭嘴。”
雷骁冷冷地打断他,“留着你的力气养伤。她会醒的。”
这不仅仅是一句安慰,更像是一道命令。
像是要命令死神滚开。
司妄终于找准了机会,将针头稳稳地扎进了苏绵的血管。淡黄色的营养液缓缓推进。
“这是最后一支高浓缩合剂了。”
司妄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眉头紧锁,“她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漏了底的水桶,异能透支得太狠,普通的营养液根本补不回来。必须找个地方,让她深度睡眠,还得有真正的高热量食物。”
高热量食物。
在这个连老鼠肉都要抢的废土,这五个字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雷骁看着苏绵。
她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嘴角残留的一点血渍。指腹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那种凉意顺着指尖一直钻到了他心里。
“傻子。”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藏着深深的自责,“谁让你逞能的?那种时候,哪怕是被抓了,我也能把你抢回来。谁让你拿命去拼?”
苏绵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雷骁立刻反手握住。
“苏绵?”
他凑近她耳边,轻声呼唤,“听得见吗?”
苏绵的睫毛颤了颤,像是两把受惊的小扇子。她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还有些模糊,只能隐约看到面前那个模糊的高大轮廓。
“雷……雷骁……”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我在。”
雷骁握紧她的手,把耳朵贴到她嘴边,“哪里难受?说话。”
苏绵摇摇头。
她感觉浑身都被抽空了,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她还是努力地、一点点地把那只被雷骁握住的手,往自己口袋的方向挪。
“糖……”
她气若游丝地吐出一个字。
雷骁愣了一下。
糖?
这种时候,她还想着吃糖?
“在口袋里……”
苏绵的眼神有些执着,“给……给你的……”
雷骁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起来了。
在冲出黑岩帮大门的时候,她手里似乎一直攥着什么东西。
他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探入她旗袍侧面的口袋。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有些温热的小东西。
拿出来一看。
那是一颗包装纸已经皱皱巴巴的硬糖。
那是她在宴会上,偷偷藏起来的。
在那种剑拔弩张、随时可能没命的情况下,她竟然还记得给他藏了一颗糖。
雷骁看着掌心里的那颗糖,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发疼。
“我不要。”
他把糖重新塞回她手里,声音有些发颤,“你自己吃。吃了就不难受了。”
苏绵固执地摇头。
“说了……给你的。”
她看着他,眼角滑下一滴泪,“你今天……眉头一直皱着。苦。”
她是想让他甜一点。
雷骁感觉自己的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什么队长的威严,什么硬汉的伪装,在这个虚弱的小女人面前,全都碎成了渣。
他深吸一口气,剥开糖纸。
但他没有吃。
他把那颗糖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直到糖块稍微化开了一点,变得不再那么棱角分明。
然后。
他低下头,吻住了苏绵苍白的嘴唇。
苏绵瞪大了眼睛。
温热的、带着甜味的糖块,被他用舌尖轻轻顶进了她的嘴里。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
更像是一种喂食,一种传递。
“一人一半。”
雷骁抬起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湿润的唇瓣,声音低沉暗哑,“听话。含着。”
苏绵含着那半颗糖。
甜味在口腔里蔓延,那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嗯……”
她乖乖地应了一声,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好甜。”
车厢里的几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别过头去。
赤野看着车顶,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骂骂咧咧地嘟囔:“妈的,这破车怎么还漏风?吹得老子眼睛疼。”
阿左阿右缩在角落里,假装在数子弹,但数来数去都是错的。
影子依旧坐在门口,手里的匕首擦得锃亮,但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此刻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车子继续在夜色中狂奔。
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似乎随着那颗糖的融化,也慢慢消散了。
只要人还在。
只要这点甜味还在。
就没有过不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