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号!死了没?没死就进来!”
司妄的声音透过那个用铁皮卷成的简易扩音器传出来,冷得像是手里拿着的柳叶刀,带着一股不耐烦的肃杀。
早晨的黑岩哨所才刚刚苏醒,但这家“黑岩诊所”的破烂门脸前,已经排起了一条蜿蜒的长龙。
队伍里大多是缺胳膊少腿的流浪佣兵,也有满脸菜色的贫民,甚至还能看到几个穿着还算体面的商队护卫。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味和那种陈旧绷带散发出的酸腐气。
“来了来了!大夫您轻点喊!”
一个捂着腮帮子的壮汉从队伍里挤出来,疼得龇牙咧嘴,“我这牙肿得半边脸都麻了,给看看呗?”
“挂号费,两颗子弹。或者五十个瓶盖。”
阿左大马金刀地坐在门口的一张破桌子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眼神像是在看肥羊。
“怎么又涨价了?”
壮汉瞪眼,“昨天不还是一颗子弹吗?”
“昨天是开业大酬宾。”
阿左翻了个白眼,指了指身后那块重新刷过漆的招牌,“今天恢复原价。爱看不看,不看滚蛋,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壮汉憋了一肚子火,但看看站在阿左身后像铁塔一样的石山,又听听里面传来的惨叫声(那是司妄在正骨),只能认怂,肉疼地从兜里摸出两颗黄澄澄的步枪弹拍在桌上。
“进去吧。”
阿左收起子弹,嘿嘿一笑。
诊所里。
苏绵忙得脚不沾地。
她穿着那件改过的白衬衫,外面系着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起。虽然脸上戴着大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种干净、温软的气质,在这个满是糙汉的屋子里,依然像是一道光。
“给他拿一管二号合剂。”
司妄头也没抬,手里拿着镊子,正在从一个伤员的小腿里往外夹弹片。
“好的。”
苏绵迅速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支装着淡黄色液体的玻璃管。
那是她昨晚熬夜做出来的“低配版营养液”。成分主要是净化过的淀粉水加一点点微量元素,虽然比不上那种高能棒,但对于这些长期营养不良的人来说,这就是救命的神仙水。
“给。”
她把试管递给那个疼得满头大汗的伤员,“喝了就不疼了。”
伤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断了半根手指。他愣愣地看着苏绵递过来的手。
那只手太白了。
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和他自己那双满是黑泥和老茧的手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物种。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接,却在快要碰到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想要去摸一下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
哪怕只是摸一下。
就在他的脏手距离苏绵只有几厘米的时候。
“咔哒。”
一把手术刀毫无征兆地插在了他和苏绵之间的桌面上。
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小伙子吓得猛地缩回手,冷汗瞬间下来了。
司妄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活。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是要解剖活人。
“药是用来喝的。”
他淡淡地开口,“手不想要了,我可以免费帮你切了。”
“没……没……”
小伙子吓得结结巴巴,抓起药剂仰头灌下,连味道都没尝出来就逃也似地跑了。
苏绵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司妄一眼。
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第三个试图“动手动脚”的病人了。
虽然这里是哨所,比荒原上有规矩,但男人这种生物,在看到美好的东西时,那种劣根性总是很难压制。
“把袖子放下来。”
雷骁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他看了一眼苏绵挽起的袖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热……”
苏绵小声抗议,“屋里不透风,全是汗味。”
“热也得放下来。”
雷骁放下水桶,走过去,动作粗鲁地帮她把袖子扯下来,扣好扣子,直到遮住手腕才罢休。
“这里是狼窝。不想被生吞了,就裹严实点。”
他的语气很冲,但苏绵却在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压抑的烦躁。
他不喜欢别的男人看她的眼神。
那种赤裸裸的、带着欲望的打量,让他想把这屋里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知道了。”
苏绵乖乖点头,没敢反驳。
她知道雷骁是在保护她。
“累了吗?”
雷骁看着她额头上的汗珠,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还好。”
苏绵摇摇头,“就是……饿了。”
忙活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雷骁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进她围裙的兜里。
“去后面吃。”
那是半块午餐肉。
“那你呢?”苏绵问。
“我不饿。”
雷骁转身走向门口,“阿左,换班。你去吃饭,我来看门。”
这一上午的流水让人眼红。
那个装钱的铁皮盒子已经快满了。粗略估计,至少有五百个瓶盖的收入。这在以前,是他们拿命去拼一次任务才能赚到的钱。
现在,只需要苏绵动动手指,司妄动动刀子。
但这钱赚得并不踏实。
雷骁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他那双锐利的鹰眼扫视着街道对面。
那里有几个穿着黑色皮夹克、手臂上纹着蝎子图案的男人,已经在那里晃悠了半天。
那是“黑岩帮”的眼线。
这种暴利生意,如果不交保护费,或者不找个靠山,在哨所里是做不长久的。
“老大。”
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有人来了。三辆车,二十个人。带了重武器。”
雷骁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骤冷。
“来得挺快。”
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让阿左阿右抄家伙。石山去后院守着苏绵和赤野。”
他解开领口的一颗扣子,露出了里面的战术背心。
“开门迎客。”
“看看这次,他们打算出什么价。”
屋里。
苏绵正躲在帘子后面小口吃着午餐肉。
突然,外面的喧闹声静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重的引擎轰鸣声,还有那种整齐划一的、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砰!”
诊所的大门被人用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苏绵吓了一跳,手里的肉差点掉了。
她掀开帘子的一角,偷偷往外看。
只见一群全副武装的大汉闯了进来,把原本就不大的诊所挤得满满当当。领头的是一个戴着墨镜、满脸横肉的光头,手里拎着一根狼牙棒。
而在他们对面。
雷骁独自一人坐在桌子上,手里把玩着那把黑色的大口径手枪。
“看病?”
雷骁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还是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