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有烟。”
石山把着方向盘,那双在风沙中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紧紧盯着地平线尽头那一缕袅袅升起的青烟。
车厢里的空气依旧沉闷,但那种压抑的死寂感随着车轮滚出黑石峡谷而消散了不少。
雷骁坐直了身子,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荒原的尽头出现了一片绿洲。
不是那种只有几棵枯树的假绿洲,而是真正的、有着大片植被和水源的聚居地。它坐落在一个巨大的环形陨石坑底部,四周高耸的岩壁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将风沙和危险隔绝在外。
那里房屋林立,炊烟袅袅,甚至能看到风力发电机巨大的叶片在缓缓转动。
“是‘黑岩哨所’。”
司妄看了一眼电子地图,确认了坐标,“这一带最大的中立区。由旧时代的矿业公司遗址改建,据说拥有独立的生态循环系统。”
“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阿左趴在窗户上,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老大,那地方看着就有肉吃。”
“也有可能有陷阱。”
雷骁放下望远镜,神色并未放松,“越是看着安逸的地方,规矩越严。我们现在是铁锈镇的通缉犯,进去了得夹着尾巴做人。”
“怕什么。”
躺在后排养伤的赤野哼了一声,虽然腿还打着石膏,但那股嚣张劲儿是一点没减,“谁敢找茬,老子就让他尝尝机械臂的滋味。”
“闭嘴。”
雷骁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的腿要是再断一次,我就把你扔在这当路标。”
赤野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苏绵坐在角落里,透过缝隙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绿洲。
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期待的是终于可以不用在车上颠簸了,忐忑的是……新的环境,意味着新的未知。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驶入陨石坑。
关卡处,几个穿着统一制服(虽然也是拼凑的,但比流民强多了)的守卫拦住了去路。
“停车!例行检查!”
雷骁降下车窗,还没等对方开口,先递过去一包还算完好的香烟。
“兄弟,路过。车上都是伤员,行个方便。”
守卫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缓和了不少。
“进城费,每人五十个瓶盖。车子另算,一百。”
这价格比铁锈镇还贵。
但雷骁二话没说,直接掏钱。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现在对他们来说都不算问题。毕竟之前卖能量棒赚的那笔巨款还剩不少。
“进去吧。别惹事。”
守卫挥挥手,放行了。
车子驶入哨所内部。
这里和铁锈镇那种混乱脏乱截然不同。街道虽然狭窄,但铺着整齐的石板。路边的房子大多是用岩石和水泥砌成的,看着就很结实。街上的人虽然也带着武器,但眼神里少了几分凶狠,多了几分生活的烟火气。
“找个住处。”
雷骁看着窗外,“这次不住旅馆。”
“不住旅馆住哪?”阿右问。
“租个院子。”
雷骁目光沉稳,“赤野的腿需要静养,苏绵也需要个安稳的地方做……做饭。旅馆人多眼杂,不方便。”
而且,经过铁锈镇那次教训,他不想再让苏绵暴露在太多人的视线下。
他们找到了哨所里的房屋中介——一个长得像土拨鼠一样的矮个子男人。
“要院子?还要独门独户?”
中介上下打量着这群虽然风尘仆仆但装备精良的人,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有倒是有。不过这价格嘛……”
“钱不是问题。”
雷骁打断他,“要安静,偏僻一点没关系,但墙要高,门要结实。”
“懂了,懂了。”
中介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金牙,“几位爷是想清净。正好,西边山脚下有个老院子,以前是个铁匠铺,后来铁匠死了就空着了。地方大,就是稍微有点……破。”
“带路。”
车子跟着中介,穿过大半个哨所,来到了最西边的山脚下。
这里确实偏僻。
周围几百米都没有邻居,只有背后的悬崖和前面的一条干涸河沟。
院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围墙是用黑色的火山岩垒起来的,足有三米高,上面还插着碎玻璃防盗。
两扇厚重的铁门紧闭着,上面锈迹斑斑。
“就这儿。”
中介指着那个像碉堡一样的院子,“租金一个月五百。押一付三。”
“开了。”
雷骁付了钱,拿到钥匙。
随着“吱呀”一声沉重的闷响,铁门被推开。
尘土飞扬。
苏绵捂着鼻子,探头往里看。
院子很大,大概有两百多平米。但里面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角落里堆满了废弃的铁砧、烂木头和破轮胎。正中间是一栋两层的小石楼,窗户玻璃碎了一半,黑洞洞的像是一双双瞎了的眼睛。
荒凉。
破败。
“这……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阿左嫌弃地踢开脚边的一个空罐头盒子,“这比咱们那个地下室还烂啊。”
“挺好。”
雷骁却很满意。
他走到院子中间,环视四周。
这里背靠悬崖,易守难攻。围墙够高,没人能窥探里面的情况。虽然破了点,但骨架是好的。
“就这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队员们。
“卸货。大扫除。”
苏绵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满目疮痍的院子。
虽然到处都是灰尘和蜘蛛网,虽然墙壁斑驳脱落。
但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院子里。
那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她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安稳。
“这里……”
她小声说,“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吗?”
雷骁走到她身边,把风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暂时是。”
他看着那个破房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只要收拾出来,就能住。”
“我想种花。”
苏绵突然指着院墙角落下的一块空地,“那里阳光好。我想把那个葱头种下去,还有……还有之前收集的种子。”
“种。”
雷骁答应得毫不犹豫。
“你想种什么都行。哪怕种草也行。”
只要你开心。
只要你能留在这个院子里,哪也不去。
“那个……我是不是得先除草?”
阿右看着那半人高的荒草,苦着脸问。
“废话。”
赤野被石山背着进了院子,虽然腿不能动,但指挥的架势一点没少。
“不仅要除草,还要把那些破烂都扔出去!窗户要封上!屋顶要补!活多着呢!”
“那你干嘛?”阿左不服气。
“我?”
赤野指了指自己的断腿,理直气壮。
“我负责监工。还有……陪苏绵解闷。”
苏绵忍不住笑了。
她走进院子,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味的空气。
虽然很破。
虽然有很多活要干。
但这里,是只属于他们的地方。
没有流民,没有追兵,没有那些贪婪的目光。
只有他们八个人。
“开工吧!”
她挽起袖子,那双曾经只拿得动勺子的手,此刻充满了干劲。
“先把厨房清理出来!今晚我要给你们做顿好的!”
这一刻。
废土上的流浪,似乎终于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