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车驶入了黑石峡谷。
这里的路况比外面还要糟糕。地面上到处都是巨大的碎石,两侧的岩壁逼仄得仿佛随时会合拢。天空被挤成了一线狭窄的灰白,光线昏暗得如同黄昏。
“呜——呜——”
风声变了。
不再是荒原上那种狂野的呼啸,而是一种凄厉的、仿佛女人哭泣般的尖啸。那是气流穿过岩石上无数个蜂窝状孔洞时产生的特殊声学效应。
“真难听。”
阿左捂着耳朵,脸色发白,“这声音听得我脑仁疼。感觉心慌。”
“次声波。”
司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拿出一盒耳塞分发给大家,“这种频率的声音会引起内脏共振,导致恶心、眩晕和幻听。塞上。”
苏绵接过耳塞,塞进耳朵里。
那种尖锐的啸叫声小了一些,但那种压抑在心头的烦躁感却挥之去。
“停车。”
雷骁突然下令。
“怎么了?”赤野问。
“前面路太窄,车过不去。”
雷骁指着前方。
峡谷在前方收缩成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细缝。几块巨石崩塌下来,堵死了原本的车道。
“得清障。”
石山看了一眼那几块巨石,摇摇头,“太大了。俺一个人搬不动。得用炸药。”
“不能炸。”
影子从阴影里走出来,指了指头顶那些摇摇欲坠的岩石,“这里的结构很脆。一炸,整个峡谷都会塌。我们会被活埋。”
死局。
大家面面相觑。
“先把车停在这。”
雷骁做出了决定,“前面不远应该有个比较宽阔的平台。我们徒步过去,找个地方扎营。等风小了,再想办法用绞盘把石头拉开。”
“只能这样了。”
众人开始收拾装备。
苏绵背着那个沉重的防弹背心,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黑色匕首。
她跟在雷骁身后,一步一滑地走在碎石路上。
风声在耳边回荡。
那些怪异的声音像是有了生命,在她脑海里幻化成各种可怕的画面:哭泣的婴儿、惨叫的女人、还有……
“妈妈?”
她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跟在后面的影子。
“怎么了?”影子问,手按在刀柄上。
“我……我好像听见我妈妈在叫我。”
苏绵脸色惨白,眼神有些涣散。
“是幻听。”
雷骁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晃了晃,“看着我。那是风声。不是人声。”
苏绵看着雷骁的眼睛。
那双黑眸里倒映着她的脸。
“可是……真的很像……”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想回家……我想妈妈……”
次声波攻击了她心理最脆弱的防线。
在这个该死的废土,她一直强撑着。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雷骁没有说话。
他没有安慰她“别怕”,也没有骂她“没出息”。
他只是做了一个动作。
他摘下了自己耳朵里的耳塞。
然后,伸手摘掉了苏绵的耳塞。
“听。”
他说。
苏绵愣住了。
失去了耳塞的保护,那种凄厉的风声瞬间灌入耳膜。
但在这嘈杂的风声中。
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那是心跳声。
强有力,沉稳,像是战鼓一样。
雷骁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隔着战术背心,那颗心脏的跳动清晰可辨。
“听到了吗?”
雷骁看着她,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声。
“这是活着的声音。”
“只要这个声音不停,你就不是一个人。”
苏绵的手掌下,是那个男人滚烫的胸膛。
那种真实的、鲜活的生命力,顺着掌心传遍全身,驱散了那些虚幻的鬼叫。
“嗯。”
她用力点头,擦掉眼泪。
“我不怕了。”
“走。”
雷骁重新给她塞好耳塞,牵着她的手,继续前行。
他们在峡谷深处找到了一处天然的凹陷岩洞。
这里背风,风声小了很多。
大家在这里生起了火。
没有木柴,烧的是车上带下来的固体燃料块。
蓝色的火焰静静燃烧,没有烟,也没有噼啪声。
气氛有些沉闷。
大家都受到了次声波的影响,情绪都不太高。阿左阿右不闹了,赤野也不骂人了,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啃着干粮。
苏绵看着大家。
她想做点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块没吃完的糖——那是之前做能量棒剩下的边角料。
“吃糖吗?”
她走到赤野面前,摊开手心。
赤野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不吃。”
他声音沙哑,“没胃口。”
“吃了就不难受了。”
苏绵执着地把糖递到他嘴边,“真的很甜。像……像小时候的味道。”
赤野看着那块琥珀色的糖。
小时候?
他没有小时候。他的记忆是从斗兽场的笼子里开始的。
但他还是张开嘴,含住了那块糖。
甜味化开。
那种简单的、纯粹的快乐,稍微冲淡了脑子里的嗡嗡声。
“谢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苏绵又给每个人分了一块。
最后,她走到影子身边。
影子正坐在洞口最边缘,背对着火光,像是一尊石像。
“影子。”
苏绵叫他。
影子没动。
苏绵绕到他面前,才发现他在发抖。
那把从不离手的匕首掉在地上。他的双手抱着头,手指死死抓着头发,指节泛白。
他在抗拒幻听。
那些被他杀掉的人,那些临死前的惨叫,此刻正在他脑海里疯狂回放。
“走开……”
影子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痛苦到了极点,“别过来……我会……杀了你……”
苏绵没有走。
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匕首。
那是他送给她的防身武器,后来又被她还给了他。
刀柄上,那颗黑曜石已经被挖掉了,留下一个丑陋的空洞。
苏绵从口袋里掏出那颗一直贴身带着的黑曜石。
她把石头重新按回那个凹槽里。
“咔哒。”
严丝合缝。
然后,她把完整的匕首塞进影子手里。
“拿着。”
她握住影子的手,那是冰凉的,颤抖的。
“这是你的刀。它保护过我。”
“现在,让它保护你。”
影子猛地抬头。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温暖,柔和。
她没有怕他。
哪怕他现在的样子像个疯子。
手中的刀柄传来熟悉的触感,那颗黑曜石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那种温度顺着掌心,一点点驱散了脑海里的鬼哭狼嚎。
影子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抓着头发的手。
他握紧了刀。
“……谢谢。”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虽然依旧沙哑。
苏绵对他笑了笑。
“吃糖吗?”
她把最后一块糖递给他。
影子接过糖,放进嘴里。
很甜。
比上次那颗还要甜。
这一夜。
黑石峡谷的风声依旧凄厉。
但在那个小小的岩洞里。
七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围着一团蓝色的火光。
他们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声。
那种声音。
比任何风声都要大,都要响亮。
那是活下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