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咔哒”一声轻响，车厢内最后一盏昏黄的应急灯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只有驾驶台仪表盘上那幽幽的绿光，映照出石山紧绷的下颌线条。
装甲车不再是那头咆哮的野兽，它的引擎声被刻意压低到了极限，像是一只潜伏在夜色中、屏住呼吸慢慢靠近猎物的巨鳄。
“视野受限。”
石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前面的雾太大了。”
透过挡风玻璃看去，前方不再是空旷的戈壁，而是一片被浓重灰雾笼罩的诡异丛林。
那不是树。
是金属。
无数巨大的、生锈的机械残骸矗立在荒原上：断裂的起重机臂像是指向天空的枯骨，半截露在地面的巨型齿轮如同沉默的墓碑，还有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缆线和管道，构成了这片恐怖的“钢铁森林”。
这里是旧时代最大的军事工业基地遗址——“机械坟场”。
“换红外夜视模式。”
雷骁下令，同时将苏绵拉到了自己身侧，让她紧紧贴着车壁坐好。
“别出声。这里的防御系统虽然瘫痪了大半，但那些自动巡逻的‘守墓人’还在。”
苏绵紧张地抓住了雷骁的手臂。
“守墓人……是什么？”她用气音问道。
“旧时代的战争机器。”
旁边的司妄低声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对科技的敬畏和恐惧，“全自动战斗机器人。虽然过了几百年，核电池可能早就衰变了，但哪怕只剩下一台还能动，它的火力也足够把我们这辆车撕成碎片。”
苏绵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窗外那些影影绰绰的巨大黑影，感觉每一块废铁后面都藏着一双红色的电子眼。
“滴……滴……”
就在这时，赤野手腕上的探测器突然发出极其细微的蜂鸣声。
“有反应。”
赤野脸色一变，“高能反应。就在前面两百米。”
“停车。”
雷骁果断下令。
车子无声无息地滑行了一段距离，停在一块巨大的金属板后面。
“我下去看看。”
影子从阴影里站起来，整个人几乎融化在黑暗中，“如果是那种东西，车子目标太大，过不去。”
“小心点。”雷骁嘱咐，“别踩雷。”
这片区域不仅有机器人，还有无数当年埋下的感应地雷。几百年过去了，有些地雷可能失效了，但有些可能变得更加敏感。
影子悄无声息地推开车门，像一阵烟一样飘了出去。
车厢里陷入了死寂。
大家都在等待。每一秒钟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苏绵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她看着那个半开的车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机油腐烂的味道。
突然。
她的手臂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不是那种被碰到伤口的疼，而是那种熟悉的、来自于异能预警的灼烧感。
“疼……”
她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抓紧了雷骁的手臂。
“怎么了？”
雷骁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低头看去。
借着微弱的绿光，他看到苏绵裸露在外的手臂皮肤上，正在迅速泛起一片诡异的潮红，甚至有一两处已经开始起泡。
“辐射？”
雷骁皱眉。这里的辐射值虽然偏高，但还不至于让她反应这么剧烈。
“不……不是辐射……”
苏绵摇摇头，疼得额头冒汗，“是……是一种麻麻的感觉……像是有电……”
“电？”
司妄猛地抬头，“电磁场？”
他迅速拿出一个便携式频谱分析仪，看着上面疯狂跳动的波形。
“不好！是高频电磁脉冲扫描！”
司妄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惊恐，“有东西正在扫描这片区域！是大功率的主动雷达！”
话音未落。
“轰——！”
前方一百米处，一团火球毫无征兆地炸开。
那是影子刚刚探路的方向。
“影子！”
阿左大吼一声，就要冲下车。
“别动！”
雷骁一把按住他，眼神冷厉如刀，“那是诱饵弹！它发现我们了！”
“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运转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原本死寂的钢铁丛林，突然“活”了过来。
那些看似废弃的金属堆里，亮起了一盏盏猩红的电子眼。那是处于待机状态的战斗机器人被唤醒的标志。
“警报。入侵者。清除。”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毫无感情的杀意。
“坐稳了！”
雷骁一把将苏绵按在怀里，对着驾驶室吼道，“石山！冲过去！别管路！撞过去！”
既然被发现了，那就只有硬闯。
“吼——！”
石山发出一声咆哮，猛地踩下油门。
装甲车像是一头发狂的野牛，履带卷起烟尘，向着那片钢铁丛林发起了冲锋。
“哒哒哒哒！”
无数道激光和子弹从黑暗中射来，打在车身上发出密集的爆响。
火星四溅。
车厢内剧烈震荡。
苏绵被雷骁死死护在身下，她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听着金属撕裂的声音，感觉世界都在崩塌。
“别怕。”
雷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沉稳，有力。
“只要这层铁皮还在，你就死不了。”
“赤野！左边！”
“收到！”
赤野虽然腿不能动，但那只完好的手却操作着车内的遥控武器站。车顶的重机枪喷出火舌，将左侧扑上来的一台蜘蛛型机器人打成了废铁。
“阿左阿右！射击孔！”
两兄弟趴在射击孔前，手中的步枪精准点射。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
他们面对的是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杀戮机器。
“警告！装甲受损！左侧履带受损！”
车载电脑发出刺耳的警报。
“老大！前面有个大家伙！”
石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在探照灯的光柱下。
一台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型人形机甲，正迈着沉重的步伐，挡在了路中间。它手里提着一把巨大的链锯剑，正在高速旋转，发出令人胆寒的嗡鸣。
它是这里的“守墓人首领”。
也是这片坟场的主宰。
“撞不过去。”
雷骁瞬间做出了判断。
那玩意儿一剑就能把这辆车劈成两半。
“苏绵。”
他在枪林弹雨中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我要出去。”
苏绵猛地抬头，死死抓住他的衣服。
“不……不要！”
外面全是子弹和激光，出去就是送死。
“我不出去，大家都会死。”
雷骁掰开她的手指，眼神温柔却决绝。
“听话。躲在里面。我不叫你，别出来。”
他把那把大口径手枪塞进她手里。
“如果我也回不来……”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没有如果。”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然后。
他推开车门。
一个翻滚，跳进了漫天的炮火中。
“掩护老大！”
赤野红着眼大吼，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向那个巨型机甲倾泻。
苏绵趴在射击孔前，透过那一小块防弹玻璃，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在钢铁丛林中穿梭。
他像是一只孤狼，冲向了那个不可战胜的巨人。
为了给她开出一条生路。
“雷骁……”
苏绵握紧了手里的枪，指节泛白。
眼泪模糊了视线。
如果这就是被“驯养”的代价。
那真的……
太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