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边!别动!那是我的!”
车厢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吼和扭打声,伴随着重物撞击铁板的闷响,还有塑料袋被撕扯的动静。
正在闭目养神的雷骁猛地睁开眼,眉头瞬间锁死。
只见阿左和阿右两兄弟像两只抢食的幼崽,在那狭窄的过道里滚作一团。阿左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小布包,阿右则拼命去扒他的手指,脸涨得通红。
“松手!哥!你答应过让我先听的!”
“放屁!这电池是我抠出来的!当然是我先!”
车厢本来就挤,这两人一闹,直接撞到了旁边正在给赤野按摩腿部肌肉的苏绵。
苏绵惊呼一声,身子一歪,还好赤野眼疾手快,那只完好的右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带向自己这边,避开了两兄弟的“战场”。
“找死是不是?”
赤野阴沉着脸,随手抄起手边的一个空水瓶砸过去,“要打滚出去打!别伤着人!”
雷骁也坐直了身体,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
“三秒钟。”
他冷冷地开口,“如果不分开,今晚就去车顶睡。”
两兄弟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阿左悻悻地松开手,阿右也不敢再抢,两人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乖乖坐在地上,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
“拿出来。”
雷骁伸出手,“什么东西值得你们像狗一样抢?”
阿左犹豫了一下,心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被裹了三层破布的小包。层层揭开,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那是一个旧时代的随身听。
外壳已经磨损得看不出颜色,按键也掉了一个,耳机线缠着胶布,看着就像个随时会散架的电子垃圾。
但在废土,这绝对是稀罕物。
“这是我们在那个商场废墟的收银台下面抠出来的。”
阿左小声解释,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里面还有一盘磁带。阿右在那边找到了一节还能用的电池……我们就想听听。”
音乐。
这个词对于在座的几个人来说,陌生又遥远。
在这个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的世界,声音通常意味着危险:枪声、惨叫声、警报声、怪物的嘶吼声。
那种纯粹为了愉悦耳朵的声音,早就成了旧时代的绝响。
雷骁看了一眼那个破烂的随身听,收回了手。
“没收。”
他淡淡地说,“下不为例。”
“啊?老大……”两兄弟哀嚎。
“逗你们的。”
雷骁重新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放出来听听。我也想知道,旧时代的人都听些什么。”
阿左大喜过望,赶紧把那节珍贵的电池塞进去,按下播放键。
“滋滋……沙沙……”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过后,微弱的旋律从那个破旧的耳机里传了出来。因为没有外放喇叭,阿左只能把耳机拔掉一点,让声音勉强漏出来。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还带着严重的杂音。
但车厢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缱绻,带着一种旧时代特有的慵懒和深情。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歌词很简单。
旋律也很简单。
但在这个充满了钢铁与沙砾的铁盒子里,这声音就像是一把温柔的刀,轻轻划开了每个人心底那层最坚硬的壳。
阿左和阿右不打了。两人挤在一起,脑袋顶着脑袋,听得入神。
石山抱着他的木头,憨憨地笑着,脚尖跟着节奏一点一点。
就连最冷漠的影子,也停下了擦刀的动作,眼神飘向了虚空。
苏绵坐在赤野身边,听着这首熟悉的《后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这是她那个世界的歌。是她在KTV里唱过无数遍,觉得俗套又矫情的歌。
可现在,隔着时空,隔着废土,再次听到这首歌,她才明白歌词里的含义。
那种对和平、对过去、对回不去的家乡的思念,瞬间将她淹没。
“哭什么?”
赤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虽然嘴硬,但手却很诚实地伸过来,用粗糙的指腹抹掉她脸上的泪珠。
“难听死了。”
他嘟囔着,眼神却有些闪烁,“这女的嗓子像是被沙子磨过一样,还没你哼哼好听。”
苏绵破涕为笑。
“这是情歌。”
她吸了吸鼻子,解释道,“是唱给喜欢的人听的。”
“喜欢的人?”
赤野愣了一下。
他看着苏绵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你唱一个。”
他突然提议,带着点挑衅,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唱给我们听听。让我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好听。”
“对对对!妹子唱一个!”
阿左阿右也跟着起哄,“那破机器快没电了,声音跟蚊子似的,不过瘾!”
苏绵有些不好意思。
但看着那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她没有拒绝。
她清了清嗓子,接着随身听里微弱的旋律,轻声哼唱起来。
“栀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
她的声音很软,很糯。没有原唱的技巧,却带着一种能抚平焦躁的干净。
在这个充满了机油味、汗臭味和血腥味的车厢里。
女孩的歌声像是一股清泉,流淌过每个人的心田。
雷骁睁开眼,看着那个坐在微光里唱歌的女人。
她抱着膝盖,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摇晃,长发垂在脸颊两侧,神情温柔而专注。
这就是旧时代的女人吗?
会哭,会笑,会唱歌。
脆弱得像花,却又美好得让人想要把全世界都挡在她身后,只为留住这一刻的歌声。
“爱你……”
苏绵唱到最后一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颊有些红。
“唱完了。”
车厢里一片死寂。
没人说话。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依旧。
“好听。”
石山第一个开口,声音瓮声瓮气的,“比刚才那个铁盒子里的人唱得好听多了。俺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还行吧。”
赤野别过脸,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水,“也就……一般般。没跑调。”
阿左阿右已经听傻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再来一首!”
阿左大喊,“我们要听那个什么……情歌!专门唱给喜欢的人听的那种!”
苏绵脸更红了。
她偷偷瞄了一眼雷骁。
雷骁依然靠在那里,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却轻轻敲击着,似乎在回味刚才的旋律。
“不唱了。”
苏绵摇摇头,把那个随身听小心翼翼地包好,还给阿左。
“电池快没电了,留着下次听吧。”
这种快乐太奢侈。
不能一次性挥霍完。
“切,小气。”
赤野哼了一声,但也没勉强。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顺便把那条伤腿往苏绵那边挪了挪。
“腿疼。”
他理直气壮地撒谎(其实已经没那么疼了),“给我捏捏。”
苏绵无奈地笑了笑,伸出手,隔着纱布,轻轻帮他按摩着肌肉。
力度适中,指尖温热。
赤野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是一只被顺毛的大猫。
车子继续在荒原上颠簸。
夜色深沉。
虽然没有了歌声,但那种“温馨”的氛围,却在车厢里久久不散。
阿左阿右把那个随身听像宝贝一样藏进最深处的口袋。
那是他们的精神食粮。
而对于雷骁来说。
那个坐在灯光下唱歌的身影,或许才是他在这漫长旅途中,唯一的慰藉。
“到了。”
一直沉默的司妄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看着手里的电子地图,语气严肃。
“前方五公里,进入‘机械坟场’外围警戒区。”
“所有人,准备战斗。”
雷骁瞬间坐直身体,眼底的柔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如刀锋般锐利的杀气。
“关灯。检查武器。”
“苏绵。”
他看向那个刚才还在唱歌的女人。
“到我身边来。”
歌声结束了。
战争,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