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班。”
石山把装甲车停在了一处避风的岩石峡谷中，熄灭了引擎。
外面的风声小了很多，只有偶尔卷过地面的沙砾声。月光从峡谷上方的一线天洒下来，在漆黑的装甲车顶镀上了一层银霜。
“今晚我守上半夜。”
影子从角落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装备。他动作很轻，就像是一只没有重量的猫，连身上的战术挂件都没有发出一点碰撞声。
“我和你一起。”
雷骁也要起身。
“不用。”
影子按住雷骁的肩膀，摇了摇头，“你太累了。刚才在驾驶室我看你手都在抖。休息吧，老大。”
雷骁顿了一下，确实，这两天的高强度指挥和战斗让他有些透支。
“行。有动静叫我。”
他没有逞强，重新坐了回去，闭上眼。
影子推开车门，无声无息地滑入夜色。
苏绵并没有睡着。
白天喝了那管难喝的营养剂后，她精神好得有点过分。而且车厢里那股混合着男人们汗味和脚丫子味的空气实在太闷了，让她觉得胸口发堵。
她看着半开的车门，外面清冷的月光透进来，带着一股诱人的凉意。
犹豫了几秒。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抱着那件大衣，像是做贼一样溜下了车。
外面很冷。
但空气真的很清新。
苏绵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的浑浊都被洗净了。
她看到影子正坐在车顶上，一条腿垂在下面，手里把玩着那把缺了宝石的匕首。月光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随时会消散的幽灵。
“那个……”
苏绵小声叫了一句。
影子动作一顿，并没有回头，只是手中的匕首瞬间归鞘。
“上来。”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一样。
苏绵抓着车侧的把手，费力地爬了上去。
影子伸出一只手，拉了她一把。他的手依然冰凉，但很有力。
“睡不着？”
他在身边让出一个位置，那是车顶最平坦的一块装甲板。
“嗯。”
苏绵在他身边坐下，裹紧了大衣，“里面太闷了。”
影子没说话。
他本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队伍里，他是侦察兵，是刺客，是永远躲在暗处的那把刀。他习惯了倾听，习惯了观察，却不习惯交流。
两人并肩坐着。
头顶是那一线天的星空，脚下是沉睡的钢铁巨兽。
苏绵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黑曜石。
她一直贴身带着。
“这个……”
她把石头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真的很漂亮。”
影子侧过头，看着那颗石头，又看了看苏绵。
“那是杀过人的。”
他突然说，语气平淡，“上面沾过血。你不怕？”
苏绵愣了一下。
她握紧了那颗石头，感受着那冰凉坚硬的触感。
“是你杀的人吗？”她问。
“是。”
“那是为了保护我们吗？”
影子沉默了片刻。
“有时候是。有时候……只是为了钱。”
他是杀手。在遇到雷骁之前，他的命是明码标价的。
苏绵看着他。
男人的眼神很空，像是一口枯井。那里没有光，也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冷漠和麻木。
但苏绵记得。
那天晚上，这双手接住了她的风铃。
这双手，在酸雨中给她挡过风。
“我不怕。”
苏绵把石头重新放回口袋，拍了拍，“只要是你给的，我就不怕。”
影子看着她。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不是那个令人恐惧的杀手，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孤单的男人。
他的喉结动了动。
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
“给。”
苏绵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颗已经有些融化的、五颜六色的软糖。
“这是……”
“在那个商场里捡的。”
影子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黑暗，“本来想扔了。太甜。”
他不喜欢甜食。甜味会让人变软，会让人反应迟钝。
但那天看到她给雷骁糖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把这颗糖留了下来。
一直揣在怀里。
“谢谢！”
苏绵惊喜地捏起那颗软糖，放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劣质香精的味道，但在此时此刻，这却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糖果。
“好甜。”
她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
影子看着她的笑容。
那颗常年冰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捂了一下。
“刀给我。”
他突然伸出手。
苏绵一愣，连忙把怀里那把用来防身的小折叠刀递给他。
“拿着。”
影子握住她的手，调整了一下她握刀的姿势。
“你的握法不对。那样捅不死人，还会伤了自己的手腕。”
他站在她身后，半环着她，手把手地教导。
“拇指要压在刀脊上。发力的时候要用腰，不是用手。”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一股冷冽的气息。
“像这样。”
他带着她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如果是脖子，就横切。如果是肚子，就上挑。”
这本该是极其残忍的杀人技。
但在月光下，在这个安静的峡谷里。
这却像是一场别样的舞蹈。
苏绵并不觉得害怕。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男人身上传来的、小心翼翼的呵护。他虽然在教她杀人，但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让她活下去。
“学会了吗？”
练了几遍后，影子松开手，退后一步。
“大概……会了。”
苏绵握着刀，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别怕用刀。”
影子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了一丝温度。
“如果有一天我们都不在。”
“这把刀，就是你的命。”
苏绵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回去睡吧。”
影子重新坐回车顶边缘，恢复了那种警戒的姿态，“起风了。”
苏绵爬回车厢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孤独的身影坐在月光下，像是一尊守护神。
“影子。”
她叫了一声。
影子回头。
“糖很甜。”
苏绵对他挥了挥手，“下次……我还想吃。”
影子愣了一下。
直到苏绵钻进车厢，车门关上。
他才慢慢转过头，看着那片漆黑的荒原。
嘴角，极慢极慢地，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好。”
他在风中轻声说道。
“下次，给你找更好吃的。”
在这个充满了苦难的世界里。
他突然觉得。
偶尔尝一点甜头。
似乎……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