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的脸!我的眼睛!”
那个被热糖浆泼了一脸的治安队员此时正跪在地上,双手捂着面门,指缝间渗出带着甜腻气味的血水。高温的粘稠液体不仅烫伤了他的皮肤,更黏住了他的眼皮,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雷骁走进房间,反手扣上了门锁。
随着那声清脆的“咔哒”落锁声,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刚才,哪只手碰她了?”
雷骁一边解开袖口的扣子,一边慢条斯理地问道。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下面压抑的暴戾。
地上的男人还在惨叫,根本没听清雷骁的话,或者说,痛觉已经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让他安静点。”
雷骁偏了偏头。
阿左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脚,狠狠踹在那人的肋骨上。
“砰!”
惨叫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急促的抽气声。男人蜷缩成一只煮熟的大虾,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老大问你话呢。”
阿左蹲下身,抓住那人的头发,强迫他抬起那张糊满了糖浆和血污的脸,“哪只手伸的?”
男人浑身发抖,被烫坏的一只眼睛睁不开,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局势——这群外乡人根本不是待宰的肥羊,而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狼。
“没……没碰……还没碰到……”
他哆哆嗦嗦地求饶,“大哥……爷……我就是吓唬吓唬……”
“没碰到?”
雷骁走到他面前,军靴踩在他的一根手指上,慢慢碾压。
“那是她躲得快。”
“咔嚓。”
指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嘴就被阿右随手抓起的一块破抹布堵住了。
苏绵站在角落里,手里还紧紧握着那个大勺子,勺柄上残留着一点点琥珀色的糖浆。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暴力的一幕,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雷骁他们。
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狠劲,以及现在回过神来的后怕。
如果雷骁晚来一步……
“过来。”
处理完那个垃圾,雷骁转过身,看向缩在赤野床边的苏绵。
苏绵手一松,勺子“当啷”掉在地上。
她有些腿软,扶着床沿才勉强站稳。
雷骁几步跨过去,那双染了戾气的眸子在看向她时,稍微收敛了一些。他伸出手,抓过她的手腕,翻来覆去地检查。
“烫到没?”
苏绵摇摇头,声音发虚:“没……那是长柄勺。”
雷骁松了口气。
他看着地上的勺子,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地上抽搐的男人,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赞许的弧度。
“干得不错。”
他抬手,用粗糙的指腹擦掉苏绵脸颊上溅到的一点糖渍。
“在废土,女人不狠,站不稳。”
“我还以为你会吓得只会哭。”
苏绵吸了吸鼻子。
“我是想哭来着……”她小声说,“但是二哥动不了,我不能让他被人欺负。”
躺在床上的赤野听到这句话,原本因为疼痛和愤怒而紧绷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他别过头,看着墙壁上的霉斑,喉结上下滚动,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死死抓住了床单。
“收拾东西。”
雷骁没有再多说什么煽情的话,现在的局势容不得他们浪费时间。
“这人是治安队的,虽然是个小喽啰,但他没回去,很快就会有人找过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
“阿左,把你那几双臭袜子塞他嘴里,捆结实了扔到床底下。别让他出声。”
“好嘞!”
阿左动作麻利地开始打包。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那锅熬好的能量棒才是重头戏。苏绵顾不上害怕,赶紧找来几个干净的布袋子,把那些凝固的琥珀色糖块装进去。
这是路费,也是口粮。
“车怎么样了?”
赤野在阿右的搀扶下坐起来,那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修好了。”
雷骁把那个沉重的装甲板拎起来,“老约翰虽然贪财,但手艺没得说。动力系统换了新的,装甲也补了。现在就在后巷等着。”
“走。”
一行人没有任何迟疑。
阿右背起赤野,石山扛着重机枪开路,影子断后。
苏绵背着她的风铃和那一袋子“糖”,被雷骁护在身侧。
离开房间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曾经充满香气、有着短暂温馨的小屋,此刻一片狼藉。地上有血,有打翻的糖浆,还有那个被塞进床底下的倒霉蛋。
那种“安稳”的幻觉,仅仅维持了两天,就再次破碎。
这就是废土。
没有永远的家,只有永远的路。
“别看了。”
雷骁的大手盖在她的头顶,轻轻推了她一下。
“只要人在,哪里都是家。”
他们沿着旅馆后门的消防通道撤离。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铁锈镇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将肮脏的街道映照得光怪陆离。
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
那是城防队的巡逻车。
“快!”
雷骁低喝一声,带着众人钻进了一条漆黑的小巷。
巷子的尽头,那辆改装一新的重型装甲车正静静地停在阴影里,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老约翰站在车旁,正在抽烟斗,脚边放着两桶燃油。
“来了?”
老约翰看到他们,并不意外,反而在看到阿右背上的赤野时,吹了声口哨。
“动作够快的。我刚听说治安队那边炸锅了,说是有人袭警。”
他把钥匙扔给雷骁。
“油加满了。电池也换了。剩下的钱不用找了,就当是给你们的送行费。”
老约翰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复杂。
“赶紧滚吧。巴顿那个疯狗已经封锁了城门,再晚十分钟,你们想走都得长翅膀。”
“谢了。”
雷骁接过钥匙,没有废话。
“上车!”
沉重的装甲门被拉开。
熟悉的机油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新换零件的金属味。
虽然拥挤,虽然闷热。
但在踏进车厢的那一刻,苏绵竟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比起那个随时会被踹开门的旅馆,这个坚硬的铁盒子,才是真正属于他们的堡垒。
“坐稳了!”
这次换阿左开车(石山体型太大,挤在驾驶室容易误触按钮)。
随着发动机一声低沉的咆哮,装甲车猛地窜了出去,撞开了巷子口的垃圾堆,朝着城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警笛声越来越近。
一场生与死的竞速,在夜色中拉开了帷幕。
第65章 带着甜味的逃亡
“哐当!”
装甲车像是一头失控的犀牛,狠狠撞开了铁锈镇侧门的简易路障。那根只有手腕粗的拦路杆在重型履带面前就像是根牙签,瞬间断成了两截飞了出去。
“停车!该死的!停车!”
身后传来守卫气急败坏的吼叫声,紧接着是一连串杂乱的枪声。
“叮叮当当。”
子弹打在加厚的装甲板上,发出炒豆子般的脆响,溅起几朵不痛不痒的火星。
“挠痒痒呢?”
阿左握着方向盘,兴奋地大吼,“来啊!给爷挠得再劲大点!”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撕心裂肺的轰鸣,车尾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直接把后面追上来的两辆摩托车熏得失去了方向,一头栽进了路边的臭水沟里。
车厢内。
剧烈的颠簸让所有人都东倒西歪。
苏绵死死抓着那根扶手杆,身体随着车身大幅度摇摆。她刚刚才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现在的肾上腺素还没退下去,手脚都是软的。
“没事吧?”
一只手伸过来,稳住了她的肩膀。
是雷骁。
他坐在那个铁箱子上,身体稳如磐石。即便是在这种极速逃亡的状态下,他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心安的镇定。
“没……没事。”
苏绵喘着气,脸色有些发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粘腻的糖浆感,那是她刚才“行凶”的证据。
“怕吗?”
雷骁看着她,眼神深邃。
“不怕。”
苏绵摇摇头,眼神慢慢聚焦,“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前一秒她还在搅动着那锅香甜的糖浆,后一秒她就拿着勺子把人烫得满地打滚。这种转变太快,快得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
“习惯就好。”
雷骁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就是之前苏绵给赤野擦脸用的那块,虽然洗过了,但还是有些旧。
他拉过苏绵的手,一点点擦拭着她指缝里残留的糖渍。
动作很轻,很细致。
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兵器。
“在这个世界上,不想被人吃,就得学会亮牙齿。”
他一边擦,一边低声说道,“哪怕你的牙齿不够锋利,只要敢咬,对方就会怕。”
苏绵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车厢里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柔化了他原本冷硬的线条。
“雷骁。”
“嗯?”
“谢谢你……没让我躲在后面。”
如果雷骁像以前那样把她藏起来,她可能永远都学不会反抗,永远只能做一个依附于他们的菟丝花。
但他给了她机会。
甚至在她动手之后,那是赞许,而不是责备。
雷骁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眼睛亮晶晶的女人。
“我不养废物。”
他收起手帕,嘴硬地回了一句,“而且,我也不能每时每刻都在你身边。你得学会自己护食。”
虽然话不好听。
但苏绵却听出了里面的那一丝别扭的关怀。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把身体往他那边靠了靠。
车子冲出了城镇的范围,进入了茫茫荒原。
身后的灯光逐渐远去,警笛声也听不见了。
那种紧绷的逃亡感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二哥,腿怎么样?”
苏绵转过头,看向躺在对面软垫上的赤野。
因为车厢太过拥挤,赤野的那条伤腿几乎是架在物资箱上的。刚才的冲撞让他吃了不少苦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死不了。”
赤野咬着牙,脸色虽然难看,但精神头还不错,“这点颠簸算个屁。老子以前断着手都能开这玩意儿。”
他看着苏绵,眼神有些闪烁。
刚才在房间里,那个挡在他面前、拿着勺子大喊“不准碰我”的身影,一直在他脑子里晃。
像个炸毛的小母鸡。
却该死的……让他心动。
“喂。”
赤野别过脸,看着车壁上的铆钉,“那个……糖还有吗?”
“啊?”苏绵愣了一下,“有啊,都在袋子里。”
“给我一块。”
赤野伸出手,“刚才看你打人,看得我饿了。”
苏绵扑哧一声笑了。
她从袋子里摸出一块凝固好的能量棒,递给他。
“给。”
赤野接过来,塞进嘴里。
甜。
真他娘的甜。
那种甜味压下了伤口的疼痛,也压下了心里的那股子躁动。
“好吃。”
他含糊不清地评价道,“比以前那些垃圾强多了。”
车厢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大家开始分发食物。
依然是那种自制的能量棒,配上一口珍贵的清水。
但在经历了刚才的一切后,这顿简陋的晚餐却吃出了一种庆功宴的味道。
“这下咱们可是彻底成了通缉犯了。”
阿左一边嚼着糖块,一边没心没肺地笑,“打了治安队,又跑了单。以后铁锈镇是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不回。”
影子在角落里擦着刀,声音沙哑,“那种地方,本来就不适合咱们。”
“那咱们去哪?”
石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雷骁拿出一张地图,在膝盖上摊开。
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最终停在一个标注着红色骷髅头的位置。
“往北。”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穿过这片死亡荒漠,去‘机械坟场’的边缘。”
“那里有个旧时代的军事基地遗址。据说……那里有能彻底治好赤野腿的医疗舱。”
司妄推了推眼镜,补充道:“而且,根据我的推算,那里可能还有我们要找的关于‘纯净基因’的线索。”
目标明确。
虽然前路更加凶险,但只要有了方向,就不再迷茫。
苏绵靠在车壁上,听着他们的讨论。
车厢里弥漫着那股淡淡的焦糖味,混合着男人们身上的汗味,竟然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她摸了摸怀里的风铃。
虽然是在逃亡。
虽然是在这漆黑的荒原上。
但她却觉得,这辆颠簸的装甲车,比那个所谓的城镇,更像是一个家。
因为这里,有人愿意为她拼命。
也有人,愿意吃她做的糖。
“睡吧。”
雷骁收起地图,看了一眼已经在打瞌睡的苏绵。
他伸出手,将她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路还长着呢。”
苏绵顺从地闭上眼。
意识模糊前,她听到赤野在对面小声嘟囔了一句:
“下次……老子也要护着她。不能总让女人挡在前面。”
她嘴角弯了弯。
在这片废土的星空下。
这辆载着希望和羁绊的铁盒子,向着未知的北方,坚定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