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相隔万里的长安城,太极宫。
李世民正端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手中把玩着一块质地温润的和田玉佩。
那是前几日西域商贾刚上贡的珍品,李世民一眼便相中了,只觉得这玉石细腻莹润,像极了李承乾。
“高明率军踏平高昌的捷报,前两日便已入京。”李世民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算算日子,太子也该快回来了吧。”
王德极有眼色地凑上前,满脸堆笑道:“陛下洪福齐天,殿下兵不血刃便拿下了高昌,这份奇功,古往今来哪位皇子能及?如今战事已平,殿下定是在归朝的路上了,陛下不日便能父子团聚。”
“他哪里是为了立功?他那是心疼朕,怕朕御驾亲征再受劳累罢了。”李世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中满是骄傲,“传旨给鸿胪寺和礼部立刻着手准备凯旋大典,朕要亲自在明德门外迎吾儿还朝。另外,太医院那些个老家伙,把上好的老参、雪莲都给朕备齐了,高明这趟西征定是伤了元气,回来必须好好调理。”
就在李世民已经开始在脑海中勾勒李承乾回京后,自己该如何赏赐的时候——
“报——!!!”
一名信使急匆匆前来。
“启禀陛下!西域急奏!行军副总管薛万彻八百里加急万里绝密军情!”
李世民嘴角的笑意猛地一僵,一股不祥的预感涌起。
高昌已灭,何来绝密军情?
难道是西域残党作乱,伤了太子?!
“拿呈上来!快!”
李世民只扫了一眼开头的几行字,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末将薛万彻叩死罪启奏:太子殿下称病固营,实则瞒天过海,仅率三千轻骑孤军深入千泉丘陵,诱敌西突厥阿史那贺鲁五万精锐……】
“啪!”
那方上好的和田玉佩从李世民颤抖的指尖滑落,狠狠砸在地砖上,瞬间四分五裂。
“疯了……简直是疯了!”
李世民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三千人……他带着三千兵马,去打阿史那贺鲁的五万铁骑?!千泉可是突厥人的老巢!”李世民眼前阵阵发黑,“薛万彻是干什么吃的!段志玄是干什么吃的!朕把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交给他们,是为了让他们护着太子!他们竟敢让太子去以身做饵?!”
整个甘露殿死寂一片,王德等一众宫人吓得伏跪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是五万突厥铁骑啊!
当年渭水之盟,李世民深知突厥骑兵的恐怖。
而太子那孱弱的身体,莫说是突厥人的刀,便是一阵冷风也能要了他的半条命。
“传兵部尚书!传李靖!”李世民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了,“立刻集结关中兵马!朕要御驾亲征!若是高明少了一根头发,朕要将薛万彻、段志玄满门抄斩!朕要让整个西突厥为吾儿陪葬!!!”
然而,就在甘露殿内乱作一团,李世民准备披甲上阵的千钧一发之际——
“报——!!!”
又是一声拖着长音的急呼由远及近。
第二名背插红翎的信使跌跌撞撞地冲破殿门,声音因为极度的狂喜而变得尖锐破音:
“大捷!西域大捷!!!太子殿下八百里加急御书至——五万西突厥精锐于碎叶谷全军覆没!阿史那贺鲁授首!西突厥,灭国!!!”
李世民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死死地盯着那名信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脑海中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王德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抢下那封封着火漆的太子密信,双手捧着递到了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一把扯开信封。
信纸上是李承乾那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飞白体,字迹清秀飘逸。
这封信写得极长,李世民逐字逐句地看下去,感觉大脑已经完全不会思考了。
【……儿臣叩首,阿耶圣安。西域风寒,儿臣本欲平定高昌便还朝承欢阿耶膝下,熟料那西突厥阿史那贺鲁欺人太甚,竟扬言要马踏长安。儿臣实不忍阿耶受此屈辱,一时激愤,只得引兵三千深入千泉。
当时寒风刺骨,突厥五万铁骑如黑云压城。儿臣身处重围,心生惶恐,几乎以为再也见不到阿耶天颜。幸而儿臣容貌酷似阿耶,突厥诸部慑于阿耶往日天威,竟不战而降。
儿臣不得已,布下疑阵,断其粮草,苟延残喘于碎叶谷。真乃苍天垂怜,段老将军率两万重甲奇袭而至。儿臣原本只求自保,却不想误打误撞,竟全歼敌军,斩了那贺鲁的首级。
儿臣自知行事莽撞,未及请旨便擅动刀兵,害阿耶在长安担忧受惊,实乃大不孝。儿臣不敢觍颜请功,只求阿耶莫要降罪于薛、段二位将军,千错万错,皆是儿臣思虑不周的过错。望阿耶保重龙体,切莫为儿臣动怒……】
李世民拿着信纸的手僵在半空,嘴唇翕动着,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三千轻骑,深入敌营。
兵不血刃逼降沿途小国。
以自身为饵,生生拖垮五万精锐,最后两万重甲神兵天降,完成绝地反杀。
这一连串的战术布置环环相扣,狠辣决绝,时机、心理、地形、后勤,被算计到了毫巅。
其用兵之奇、胆色之壮、心思之密,哪怕是李靖出山,哪怕是他李世民亲自挂帅,也不可能打得比这更漂亮!
可是,这写下盖世奇功的信,偏偏通篇都是“儿臣害怕”、“儿臣委屈”、“儿臣身子弱”、“都是儿臣的错求阿耶原谅”。
李世民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最终,全化作了一声响彻大殿的长叹。
“高明啊高明……”李世民无力地跌坐在龙椅上,似哭似笑,眼眶却忍不住一阵温热。
“三千破五万,半月灭两国……朕的太子,竟是这世间百年难遇的绝代将才?”
李世民挥了挥手,屏退了殿内所有的宫人。
偌大的甘露殿内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人,凝视着摇曳的烛火。
大喜之后,是令人窒息的清醒。
太子实在是太厉害了。
厉害到……已经封无可封了。
在此之前,李承乾是嫡长子,是群臣敬仰的太子,但他没有军功。
可现在呢?
他一战打出了整个大唐军界的敬畏。
段志玄、薛万彻、辛獠儿这些骄兵悍将,向来只服他李世民一人,可经此一役,太子在军中的威望,怕是已经能与他这个天可汗并驾齐驱。
文有治世之能,武有灭国之威,深得百官爱戴,手握盖世军功。
如果是别的皇帝,面对这样一个无懈可击、威望甚至要超越自己的太子,必然会生出猜忌,必然会开始打压,甚至会想方设法褫夺太子的军权。
因为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李世民闭上眼睛,脑海中猛地浮现出玄武门那漫天,和沾满亲兄弟鲜血的箭矢。
当年的秦王李世民,不也是这样吗?
战功赫赫,平定天下,威望高过了高祖皇帝,高过了太子李建成。
因为封无可封,因为功高不赏,最后只能被逼上那条骨肉相残的绝路。
他的高明也是如此。
太子越是退让,越是装作虚弱,越是满纸委屈地推卸功劳,他手下那些狂热的骄将们就会越觉得太子受了委屈。
一旦君臣之间生出嫌隙,一旦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玄武门的悲剧,绝不能在他最疼爱的嫡长子身上重演。
既然臣子不能退,太子不能退,那谁来退?
只能是皇帝退。
如果权力不容分享,如果军功终将反噬,那他李世民,就亲手把这大唐的万里江山、无上皇权,一点一点地,心甘情愿地喂进他儿子的嘴里。
他不能做当年的太上皇。
他的高明,也绝不能被逼成当年的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