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崖之下,源源不断传来突厥残兵凄厉的哀嚎。
浓烈的血腥味顺着碎叶谷的寒风卷上高崖,把静静地立在李承乾身侧的武照熏得禁了禁鼻子。
武照曾以为,这世间的男儿,多是些空有蛮力的莽夫,即便是那端坐在太极宫龙椅上、被尊为天可汗的帝王李世民,在武照眼底,也不过是个凭借铁血手腕与绝世武功打天下的马上皇帝。
她敬畏李世民所拥有的皇权,却从不曾真正在骨子里佩服那个男人。
若是换成她做皇帝,未尝不能比寻常男子做得更好!
可是现在,此时此刻。
当五万西突厥精锐在这碎叶谷中全军覆没,当曾经不可一世的阿史那贺鲁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般被玄甲军踩在脚下,武照的内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彻底击碎了。
她从来没有这么佩服一个男人过。
这上天入地只有李承乾一人而已。
“怎么会有一个人……如此有勇有谋,又算无遗策?”武照在心底喃喃自语,攥着红旗的指节因极度的激动而泛白。
回想起这半月来的种种,武照只觉得头皮发麻,一种直击灵魂的战栗感流遍全身。
天下人都以为太子殿下是个病骨支离的废物。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个在长安连吹了冷风都要休养几天的太子,敢以千乘之尊,孤军深入千泉丘陵。
甚至还故意走漏风声,假装大营空虚,用那张酷似陛下的脸兵不血刃地逼降沿途小国,将阿史那贺鲁的五万大军一步步撩拨到暴怒的边缘。
他以自身性命为饵,生生将五万突厥铁骑拖入了断粮断草的绝境,最后又与那两万大军合围,一举歼灭西突厥。
“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打断了武照的思绪。
浑身浴血、犹如一尊血胆杀神般的段志玄猛地翻身下马,战甲上的暗红血液甚至还在往下滴答。
他大步流星地踏上高崖,在距离李承乾还有十步之遥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下头去。
“末将段志玄救驾来迟,让殿下受惊了!五万突厥逆贼已尽数伏诛,请殿下示下!”
段志玄的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狂热与死心塌地的臣服。
如果说以前段志玄只是因为陛下的圣宠而敬重太子,那么今夜过后,李承乾在他心中,已是不可战胜的新一代天生的将才。
面对段志玄的狂热,李承乾却并没有露出半分得意的狂态,只是极轻、极缓地叹了一口气。
那双犹如点漆般的眼眸里,瞬间氤氲起一层惹人怜惜的水汽。
他伸出双手,将雪白的丝帕捂在唇边,单薄的双肩剧烈地颤抖了两下。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的破碎与凄美,李承乾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添了几分病态的脆弱。
他微微佝偻着身子,仿佛随时都会被这西域的风吹倒。
“殿下!”段志玄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了两步,眼眶瞬间红了,“可是寒风侵体?末将该死!末将未能早些结束战斗,累及殿下受此风寒!”
“段将军……莫要自责。”
李承乾虚弱地摆了摆手,眼尾泛着一抹楚楚可怜的薄红,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捏出水来:“孤的身子骨,孤自己清楚。今夜若非将军神兵天降,若非父皇庇佑,孤只怕就要交代在这碎叶谷了。是孤,该谢将军救命之恩。”
说罢,他竟作势要微微欠身还礼。
“殿下折煞末将了!!!”段志玄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将头磕在坚硬的岩石上,砸得砰砰作响,老泪纵横,“殿下千金之躯,为大唐社稷亲冒矢石,深入绝地!此等盖世奇功,就算是陛下当年亦不遑多让!末将不过是奉命行事,怎敢居功!殿下若再如此说,末将唯有拔剑自刎以谢天下!”
就在此时,满身煞气的辛獠儿大步走上高崖,手里提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布包。
他猛地将布包掷于地上,那赫然是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的西突厥可汗——阿史那贺鲁的首级。
“殿下!这老狗的脑袋,末将给您揪下来了!”辛獠儿咧嘴狞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浓郁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李承乾掩住口鼻:“这蛮子生前就吵闹,死后的样貌更是丑陋不堪,平白脏了孤的眼睛。”
辛獠儿一愣,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提着人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辛将军且慢。”
武照适时地踏前一步,挡在李承乾身前,隔绝了那颗血淋淋的人头。
随后从容不迫地接过话头,声音清冷而果决:“殿下喜洁,受不得这等污秽之物。辛将军,劳烦你去寻些上好的生石灰来,将这首级腌制防腐,再寻一口西域的紫檀木匣子装了。过些日子便是陛下圣寿,这等物件,勉强够资格给陛下做个添头,博陛下一笑。”
将一国可汗的首级,说成是给皇帝逗闷子的添头,这等睥睨天下的狂言,从武照口中说出,竟让在场的骄将们无不感到一阵热血沸腾。
“还是武卿懂孤。”
李承乾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看得武照心头猛地一跳,竟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行了,都退下吧。按照孤之前说的那样把战场打扫干净,别留瘟疫的隐患。”李承乾拢了拢大氅,转身走向早已搭好的中军大帐,声音慵懒而疲惫,“孤乏了,今夜谁也不许来扰孤清梦。”
大帐内,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西域的严寒。
淡淡的龙涎香在空气中氤氲,与帐外的尸山血海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李承乾斜倚在铺着厚厚雪豹皮的软榻上,随手将那块用来装病的丝帕丢进了火盆里,火舌瞬间将其吞噬。
“武照。”李承乾想到李世民的反应,微微挑眉,“替孤磨墨。”
武照立刻跪坐在案几旁,熟练地往端砚里注水,动作轻柔而优雅地研磨起来。
她的眼神时不时地瞥向软榻上的主子,心脏跳动得如击鼓一般。
“高昌已灭,西突厥主力尽毁,这西域的万里黄沙,终究是姓李了。”李承乾闭上眼睛,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该给阿耶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