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如怒龙般舔舐着碎叶谷的夜空,将那漫天星辰都烧得黯淡无光。
远方的地平线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地动。
这震动起初微不可察,如同远雷,但不过短短数息,便化作了让整片大地都为之颤栗的轰鸣。
滚滚烟尘在火光的映照下,犹如一片压城的黑云,正以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姿态,向着碎叶谷的方向席卷而来。
是西突厥的大军。
阿史那贺鲁双眼熬得如同滴血般猩红,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扭曲成了恶鬼般的模样。
粮草没了,这五万大军在这滴水成冰的寒冬里,已经是一支注定要送命的军队,唯一的生路就是冲回去。
把那个烧了他们救命粮的罪魁祸首碎万段!只要能将大唐太子斩杀,就算粮草没了又如何?
“杀!杀回去!把李承乾那个小畜生给我剁成肉泥!”
五万突厥铁骑,此刻已成了被逼入绝境的疯狼,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破釜沉舟的嗜血狂光。
他们不顾战马的疲惫,不顾阵型的散乱,气势汹汹地倒卷而回,势要在碎叶谷前与这区区三千唐军拼个你死我活。
“殿下!敌军回扑了!”辛獠儿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锋倒映着冲天的火光,“突厥人已经疯了,此地不宜久留,请殿下速速上马,末将率兄弟们护送您从侧翼突围!”
在辛獠儿看来,任务已经完美完成,三千人面对五万杀红了眼的敌军,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然而,立于高崖之上的李承乾,却没有半分要挪动脚步的意思。
火光将他那张精致绝伦、却又透着几分病态苍白的面容映衬得犹如谪仙。
“孤既然来了,又岂有把后背留给这群蛮夷的道理?”
“可是殿下……”
“孤的字典里没有可是。”李承乾打断了辛獠儿的话,“全军列阵,随孤正面迎敌。”
辛獠儿只觉得头皮猛地一炸。
三千对五万,不退反进,正面迎敌?!
殿下这是疯了吗?!
但大唐玄甲军的铁律高于一切,更何况,殿下这张脸认真起来,真的让人无法拒绝。
辛獠儿压下心中的惊骇,嘶声怒吼:“全军列阵!护驾!”
三千玄甲轻骑迅速在碎叶谷的高坡下列出了一个犹如铁壁般的防御阵型。
突厥人的先头部队终于冲到了距离谷口不足两百步的地方。
阿史那贺鲁一眼就看到了高崖上那个在火光中极其耀眼的年轻身影。
那犹如众星捧月般的阵仗,除了大唐的太子还能有谁?
“李承乾!”贺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崖上的李承乾破口大骂,“你这个卑鄙小儿!今日你就算插上翅膀也休想逃出碎叶谷!你们这三千人,我要用尽草原上最残酷的刑罚,让你们哀嚎三天三夜再死!”
面对五万大军铺天盖地的怒骂与杀气,李承乾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用雪白的丝帕掩住口鼻。
“武书佐,替孤掌嘴。如此野蛮,吵得孤头疼。”
武照立于他身侧,冷笑一声,手中红旗猛地一挥。
早已蓄势待发的大唐弓弩手瞬间松开了弓弦。
嗖嗖嗖——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突厥将领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栽下马去,被身后的铁蹄踏成了肉泥。
这一波毫不留情的还击,彻底点燃了突厥人的怒火。
“疯了!大唐的太子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贺鲁看着死战不退的唐军,双目眦裂。
若是平时,贺鲁或许还会忌惮三分,但在粮草被毁的前提条件下,这三千人的狂妄只让他感到无比的屈辱。
“全军冲锋!不要留活口!给我踏平他们!”
贺鲁拔出弯刀,身先士卒地发起了最后的死亡冲锋。
五万突厥铁骑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疯狂地撞向那三千玄甲军单薄的防线。
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争。
三千唐军在五万哀兵的冲刷下,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撑不过去。
就连辛獠儿都已经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死死握住手中的陌刀,准备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太子争取最后一丝生机。
然而,就在突厥先锋的弯刀距离玄甲军的盾牌不足三十步,眼看两军就要如同火星撞地球般惨烈相撞的刹那——
“呜——!!!”
一声苍凉、浑厚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西突厥大军的正后方冲天而起。
贺鲁猛地回过头,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只见他们来时的荒原之上,不知何时,竟亮起了漫山遍野的火把。
那火把连绵不绝,宛如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银河,生生将无边的夜幕撕裂开来。
而在那片璀璨的火海之中,一面绣着巨大唐字的黑底金龙战旗,正迎着西域的寒风猎猎作响。
“这不可能!”贺鲁失声尖叫,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唐军主力明明在交河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没等突厥人从这犹如五雷轰顶般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一道宛如洪钟大吕般粗犷暴烈的怒吼声,裹挟着雷霆万钧的杀气,从大军阵前滚滚传来——
“逆贼,还敢和太子殿下叫板?!”
正是大唐左骁卫大将军,段志玄。
“杀——!!!”
在段志玄的身后,足足两万大唐重甲骑兵,早已列好了无懈可击的冲锋阵型。
他们没有半句废话,在出现的瞬间,便直击西突厥大军毫无防备的后方。
长枪如林,马槊如龙。
这群突厥人这才犹如大梦初醒般反应过来。
什么病弱不堪!什么交河城的传令!什么只有三千人孤军深入!
全是假的!
从一开始就都是李承乾布下的绝杀局!
在千泉扎下空营,不仅仅是为了调虎离山去烧粮草,更是为了把五万突厥大军引出他们坚固的牙帐。
而早在大军出征前,李承乾已经给段志玄下达了密令,让这两万重骑兵昼伏夜出,提前穿插到了碎叶谷的外围死角。
先断粮草乱其军心,再以自身为饵聚敌于一点,最后主力神兵天降,前后夹击,关门打狗。
“中计了……我们中计了!”贺鲁绝望地看着在唐军铁蹄下如同麦穗般成片倒下的部下,心态彻底崩溃了。
失去粮草、耗尽体力的突厥大军,在这碎叶谷前,真正陷入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十面埋伏!
“段将军来得倒是挺准时。”
崖上的李承乾轻轻拢了拢大氅的领口,眼神慵懒地俯瞰着下方一边倒的屠杀。
“殿下神威!末将等拜服!”辛獠儿此刻激动得满脸涨红,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已经不再是敬畏,而是如同看着真正的神明。
“行了,别拍马屁了。”
李承乾掩唇轻咳了两声,眉头微蹙:“这满地的血腥味,熏得孤胸闷。辛獠儿,给你半个时辰,把下面那些叫唤的蛮子给孤清理干净。记得,贺鲁的脑袋给孤留着,孤要带回长安。”
“末将遵旨!”
辛獠儿狂热地领命,率领三千玄甲军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了敌阵。
李承乾转过身,不再看身后那座巨大的修罗场。
他从武照手里接过温热的羊奶,轻轻抿了一口,那俊美脸庞上扬起一抹纯良的微笑。
“这西域的夜,总算是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