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交河城古老的箭垛,掀起李承乾的衣摆。
“殿下,起风了,咱们回去吧。”武照低声道。
李承乾点了点头,踩着满地金黄的落叶,径直踏入临时充作中军大帐的都护府大堂。
堂内,刚刚接任安西都护的乔师望、左屯卫大将军薛万彻、以及段志玄等一干骄兵悍将正围着沙盘,沉浸在连下二十二城的狂喜之中。
见太子进来,众将齐齐行礼。
“都免了。”
李承乾走到主位坐下,武照立刻将一盏温热的汤药奉上。
李承乾并没有接,修长的指节在紫檀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高昌已定,西域的门户大开,但这盘棋才刚下了一半。诸位将军以为,下一步当如何?”
薛万彻率先出列:“殿下,高昌方平,百废待兴。臣以为,当安抚遗民,休养生息,以交河城为据点,屯田练兵,威慑西域诸国。”
“臣附议!”乔师望也拱手道,“殿下千金之躯,近日连番征战,恐怕旧疾违和。陛下连下急递,便是盼着殿下早日班师回朝。这西域的烂摊子,交由臣等打理便是。”
听着这些老成持重之言,李承乾突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吓得武照赶紧上前替他顺气。
众将更是面色大变,生怕这陛下的心头肉在这西域前线有个三长两短。
若是太子折损在此,李世民的怒火绝对能把他们九族骨灰都扬了。
“咳咳……休养生息?班师回朝?”李承乾推开武照的手,“你们以为,西突厥的泥孰可汗,会乖乖看着我大唐在西域站稳脚跟吗?”
众将一怔。
“兵贵神速,自古皆然。”
李承乾将腰间镶满宝石的匕首当的一声插入沙盘之上代表西突厥疆域的版图中。
“此刻的西突厥,正是惊疑不定、首尾不能相顾之时。他们以为孤病重,以为我十万大军要在交河城休整避冬,诸位,这正是天赐的良机。”
“殿下的意思是……”段志玄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却燃起了战争的狂热。
“咱们继续打。”
李承乾斩钉截铁地道,眼角眉梢尽是轻狂。
“西突厥首鼠两端,屡屡犯边,孤要亲自摘下泥孰可汗的王旗,给父皇做新年贺礼。”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殿下万万不可!”乔师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得额头见汗,“西突厥拥兵数十万,纵然内部不稳,也绝非高昌可比!况且殿下凤子龙孙,怎可亲自涉险!若是惊动了圣驾,臣等万死难辞其咎啊!”
“是啊殿下!若要打,臣愿率军前往,殿下在此坐镇即可!”薛万彻也急了。
李承乾垂下眼眸,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瞬间软了下来:“两位将军是在怪孤任性吗?”
李承乾微微侧过脸,完美无瑕的下颌线在烛火下显得分外脆弱。
“当年母后病重,孤在佛前发愿,以己身阳寿换母后平安。孤这条命,本就是偷来的。如今在这西域,每多吹一日冷风,心口便如针扎般作痛。”
“殿下……”一群人听得眼眶发酸。
“正因如此,孤才不能等。”李承乾抬起头,眼底闪过一抹决绝,“父皇在长安日夜悬心,孤只愿在他老人家生出白发之前,能够将这四海八荒彻底扫平。哪怕最后拼尽心血,只要父皇能千秋万代,孤,无怨无悔。”
大堂内死一般寂静,随后是将士们压抑的哽咽声。
乔师望红着眼眶,重重磕头:“殿下纯孝,臣等……誓死追随!”
“好。”李承乾收起哀容,瞬间切换回统帅的冷酷,变脸之快,唯有他身边的武照看得一清二楚。
“传孤军令。”
“薛万彻、段志玄,你二人率八万大军,大张旗鼓屯驻交河与高昌王城。每日增加灶火,大造声势,营帐要绵延百里。放出风去,就说太子旧疾复发,大唐全军就地扎营,寻医问药,闭门休整,任何人不得轻启战端。”
“臣领命!”
“记住,给孤演得像一点,要让整个西域的细作都以为孤病得快不行了。”
安排完这些,李承乾转身走向屏风后。
不多时,当他再次走出时,大堂内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太子殿下当真无愧是第一美男子,谁能忍心拒绝这样的殿下呢?
李承乾已经换了一身明光铠,外罩一件玄色织金暗纹大氅,然后随手将李世民那封家书塞进怀里贴身放好。
毕竟做戏要做全套,以后这封信就是他在外行军打仗的护身符了。
“辛獠儿。”
“末将在!”
被点名的辛獠儿立刻踏前一步,满眼狂热。
“点齐三千最精锐的玄甲轻骑,一人三马,只带三日干粮。不要重型辎重,不要步卒,把所有的旗帜都给孤卷起来。”
李承乾一把扯过挂在墙上的强弓。
“今夜子时,随孤踏破夜色,直取西突厥。”
……
子夜的西域狂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
高昌城内外,火光冲天,人声鼎沸。
大唐主力的营帐灯火通明,军医进进出出的焦急身影,将太子病重、大军滞留的假象演得栩栩如生。
无数西域诸国与西突厥的探子潜伏在暗处,看着这一幕,纷纷将唐军疲惫、不敢西进的情报绑在信鸽的腿上,飞向四面八方。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交河城背后的茫茫戈壁上,一支如同幽灵般的队伍正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没有星光的黑夜。
马衔枚,蹄裹布。
李承乾开着系统导航,纵马疾驰在队伍的最前方。
此时的西突厥正是泥孰可汗与咥利失可汗两派暗流涌动之际,边界防线形同虚设。
只要速度足够快,就能像一把烧红的剔骨尖刀,狠狠捅进敌人的内部。
“殿下,前方三十里,便是西突厥的处木昆部大营!”辛獠儿策马靠拢,压低声音禀报。
“处木昆部……”李承乾看向系统标红的地点,“那是泥孰可汗的左膀右臂,孤倒要看看,若是斩断这条手臂,那老东西还坐不坐得住。”
夜色渐褪,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人最困乏的时刻。
远处的处木昆部大营内,只有寥寥几堆篝火在苟延残喘。
西突厥人做梦也想不到,昨天还在高昌病危的大唐太子,此刻已经如同阎王一般降临到了他们的帐外。
李承乾缓缓勒住缰绳,身后的三千玄甲军如臂使指,瞬间列成冲锋的锋矢阵。
“将士们,该我们进食了。”
身后的军队以雷霆万钧之势,悍然撞碎了处木昆部脆弱的营门。
毫无防备的突厥人在睡梦中被沉重的马蹄踏成肉泥,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雪亮的马槊刺穿了牛皮帐篷,将里面的敌人直接钉死在地上。
“敌袭!是唐军!唐军来了!”
凄厉的嘶喊声终于划破了黎明的死寂。
仓皇冲出营帐的突厥士兵,面对的却是武装到牙齿的玄甲怪物。
李承乾一马当先,银白色的铠甲在混乱的战场上如同不可直视的神祇。
一名魁梧的突厥千夫长怒吼着举起狼牙棒向他扑来。
李承乾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手中横刀借着马匹极速冲锋的惯性,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凄冷的银月。
鲜血如喷泉般冲天而起,那颗硕大的头颅打着旋儿飞上在半空,脸上还残留着不可置信的惊愕。
鲜血溅了几滴在李承乾白皙的侧脸上,他嫌恶地皱了皱眉,随手用雪白的丝帕拭去血迹,眼神却越发冰冷。
“全军突击,凿穿敌营。”李承乾冷酷的声音穿透了震天的喊杀声,“不留俘虏,烧光他们的粮草。”
三千对一万,却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碾压态势。
大唐最顶尖的装备、最严苛的纪律,再加上最高统帅那近乎疯狂的进攻欲望,将这支突厥部落彻底撕碎。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洒在西域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时,处木昆部的大营已经化作了一片火海。
烈火吞噬了帐篷,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焦糊的血腥味直冲云霄。
李承乾端坐在战马上,银甲上不染一丝尘埃,唯有马蹄下汇聚成洼的鲜血,诉说着方才的修罗地狱。
辛獠儿提着处木昆部首领的人头,跪倒在李承乾的马前:“殿下神威!此战全歼敌军,我军伤亡不过百人!”
李承乾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嘴角扬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挂在长矛上,做成京观。”
他抬起头,眺望着更西方那连绵不绝的雪山,眼底的野心如野火般燎原。
这只是第一步。
兵贵神速,这把刀既然出了鞘,就不可能只饮这么一点血。
“全军听令。”李承乾拨转马头,长刀直指西方,“换马,继续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