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山脉,水帘洞入口
陈玄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是连云港郊外的一片山区,按说应该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毕竟《西游记》里写的那位齐天大圣,就是从这样的山水之间蹦出来的。
但眼前这个所谓的“花果山”……
山是真的山,海拔不算低,连绵起伏,轮廓还在。
可也仅仅是轮廓还在。
满目疮痍。
山坡上到处都是枯死的树木,东倒西歪地戳在那儿,
像一根根插在山体上的骨头。
杂草从生,长得比人还高,把原本可能存在的路径遮得严严实实。
几棵幸存的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坡上,
树皮斑驳,叶子稀疏,一副活不了几年的样子。
乱石堆得到处都是,
有些明显是从山上滚下来的,
砸断了沿途的枯木,就那么横七竖八地躺着。
几条小路完全淹没在荒草里,只在拨开草丛的时候,
隐约能看见几个破败的木屋框架,
屋顶塌了一半,
木头发黑发霉,看起来至少荒废了十年以上。
最离谱的是,山脚下居然还立着一块牌子。
牌子是那种景区常见的导览牌格式,铁架子已经锈透了,歪歪扭扭地斜在那儿,
感觉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散架。
牌面上的漆掉了大半,剩下的部分斑驳得厉害,
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花果山风景区(暂停营业)】
落款是十年前。
陈玄:“………………”
他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难怪没人来。
这哪是景区,这分明是灾区。
他顺着一条勉强能走的小路往上爬。
说是路,其实就是荒草稍微稀疏一点的地方,踩上去脚底下全是枯枝碎石,
咯吱咯吱响。越爬越觉得不对劲。
论坛上说水帘洞破败,但没说破败成这样啊?
论坛上那些人只是说“年久失修”“猴群凋零”“设施陈旧”,
用词相当克制,相当委婉。
但现在亲眼看见,陈玄才明白那些描述有多温和。
这哪是洞府,这分明是荒山野岭,
是那种恐怖片里主角误入之后再也出不去的荒郊野外。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传来水声。
转过一个弯,陈玄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瀑布从天而降,从二三十米高的崖壁上倾泻下来,砸进下面的水潭,水花四溅,水雾弥漫。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雾中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横跨在水潭上方。
瀑布后面,水帘的缝隙之间,隐约可见一个洞口。
黑黢黢的,看不真切,但确实存在。
水帘洞。
陈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
不管周围多破败,不管环境多荒凉,这地方终究是那个水帘洞。
是孙悟空的老家,
是齐天大圣经营了几百年的洞天福地。
站在这里,光是这个名字,就足以让人心潮起伏。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瀑布前的空地上,蹲着几个人。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一共五个。
都是年轻人,最大的看起来三十出头,最小的估计刚成年,十八九岁的样子。
他们蹲在地上,围成一圈,面前摆着一堆桃子。
桃子堆得像座小山。
他们正用一种麻木的表情给桃子分类。
大的放左边,码成一摞。
中的放中间,摆成一排。
小的放右边,堆成一堆。
机械重复。
眼神空洞。
动作僵硬得像被人操控的木偶。
陈玄:“……”
这就是水帘洞的玩家?
他走近几步,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咔嚓声。
那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五双眼睛,五种不同的空洞。
有的眼神呆滞,像刚睡醒;
有的眼神茫然,像在回忆自己是谁;
有的眼神麻木,像已经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期待;
还有一双眼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待?渴望?还是幸灾乐祸?
“又一个。”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叹了口气,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他蹲在最左边,
面前摆着那堆“大号”桃子,皮肤晒得黝黑,手上沾满桃毛,袖口脏得发亮。
“兄弟,你是来参观的,还是来……加入的?”
他问得很慢,像在斟酌措辞,又像只是单纯地说话费劲。
但声音里带着一丝期盼,
那种期盼很明显——他希望陈玄说“参观”。
“加入。”陈玄说。
那年轻人的眼神更空洞了。
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像被人抽走了最后一丝希望。
“又一个傻子。”
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转过头,继续分桃子,
机械地重复刚才的动作,
“兄弟,听我一句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真的,来得及。趁你还没开始做日常,趁你还没见过那几个老猴子,趁你还没领到石棒,赶紧走。现在走还来得及。”
旁边一个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脸上堆着笑,
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
“兄弟你别听他的,这地方其实挺好的,真的,特别好!你看这环境,原生态,纯天然,零污染!桃子随便吃,管饱!空气清新,负氧离子爆表!远离尘世喧嚣,远离内卷压力,简直是修行圣地!真的,特别好!”
话没说完,被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孩踢了一脚:
“王胖子,你能不能别坑人了?”
胖子讪讪地缩回去,脸上的笑容垮下来,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
戴眼镜的女孩看向陈玄,
表情复杂,眉头皱着,嘴唇抿了抿,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兄弟,你考虑清楚了吗?”
她问,“这地方……真的不行。”
陈玄看着她:“你们不也在这?”
女孩苦笑,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沾着一点桃毛。
“我们是第一批进来的,当时不知道情况,被忽悠了。论坛上那些人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洞天福地,什么仙家传承……结果呢?就这。”
她指了指周围,“现在想走走不了,退洞要500贡献,我们摘了几天桃子,才攒了一百多。摘一个桃子才给0.5贡献,一天摘二十个也才十点贡献,还得完成才给。完不成?白干。”
她指了指那个麻木分桃子的年轻人:
“他叫李凯,进来最早的人之一,已经摘了八天了。八天,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摘桃子,分桃子,交桃子。他昨天跟我说,他现在闭上眼睛,眼前全是桃子,红的、绿的、大的、小的,飘来飘去。”
又指了指那个胖子:
“王胖子,进来七天,天天做梦有人来救他。他每天睡前都要念叨一遍‘明天肯定有高手来’,‘明天肯定有大佬路过’,‘明天肯定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念叨了七天,等来了你。”
再指指角落里一个沉默不语的男人:
“那个……叫赵铁柱,进来九天了,已经三天没说话了。三天前他还会骂人,骂这个破地方,骂那几个老猴子,骂当初忽悠他来的论坛帖子。
现在不骂了,就这么蹲着,盯着桃子看,一看就是一整天。”
最后指指自己:
“我叫林晓,进来六天,目前精神状态良好,但不确定能保持多久。
我学心理学的,我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对劲,但我控制不了,我每天给自己做心理疏导,每天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陈玄听着这自我介绍,差点笑出来。
这是水帘洞,
还是精神病院?
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突然抬起头。
赵铁柱,三十出头,面容阴沉,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厌恶——对陈玄的厌恶,
对这座洞府的厌恶,
对所有人的厌恶,
对这个世界本身的厌恶。
他盯着陈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扭曲、僵硬,
像很久没笑过的人强行扯动面部肌肉。
“新来的?”他问,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想加入?”
陈玄点头。
赵铁柱笑得更开了,但那笑意完全不达眼底,眼睛里只有冰冷和麻木,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恶意?
期待?
还是单纯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