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内。
时间过去了很久,直到议论声逐渐平息,现场也无人举手,孙老这才敢继续提问:
“江先生,那大爆炸呢?”
“一百三十八亿年前的那个起点,也是我们大脑编出来的?”
江哲看了他一眼,“孙老,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一百三十八亿年前这个时间点,是谁定的?”
孙老说:“是…是根据宇宙膨胀反推的。”
“用什么反推的?”
“用星系红移和哈勃常数。”
“红移是谁测的?”
“是我们。”
“哈勃常数是谁定的?”
“也是我们。”
江哲轻轻点头,随后起身,走到白板前。
在宇宙那个大圆旁边写下一行字:一百三十八亿年前。
转身看向老孙,目光锐利:
“你们用一个自己发明的尺子;光速,红移、哈勃常数——去量一个自己无法触及的东西,也就是过去的宇宙,然后对全世界宣称:宇宙开始于一百三十八亿年前。”
“但你想过没有——开始这个概念,是谁的?”
孙老与一众专家们面面相觑,当场沉默。
江哲再说:
“是的,开始,是人脑的概念。”
“日出日落有开始,人的生命有开始。”
“你们把开始这个日常经验,投射到了宇宙身上;然后你们告诉自己,宇宙它一定也有一个开始!”
他拿起黑色水笔,在一百三十八亿年前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左端画了一个问号。
“但各位请看,这条线的左边是什么?”
“你们物理学家,宇宙学家说没有左边,因为时间是从大爆炸开始的。”
“但没有左边这个概念,也是人脑的。”
“你们用一个自己发明的时间框架,去框一个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然后对外宣布——框架之外不存在。”
他放下笔,站在沙发前,手撑在沙发椅上。
“孙老,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宇宙在膨胀,你能用什么证明?”
不等对方回应,江哲再说:
“红移,而红移又是什么——光波被拉长。”
“光波被拉长,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光谱线往红端移动;那光谱线又是谁测的;你;光谱线移动这个现象,是谁解读的;还是你!”
他一脸严肃地竖起一根手指。
“你以为自己在测量真实的宇宙,实际上,你只是在测量你自己脑袋里宇宙的数据。”
“你为自己构建了一个闭环:你用仪器读数,然后用数学公式处理读数,然后得出一个结论,然后说——【这就是宇宙的真相!】”
“可这个真相,从头到尾,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你的实验室,也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你的眼睛,更没有离开过你的大脑!”
话落,他转身走回白板前。
在小人的眼睛和概念小圆之间又画了一个循环箭头。
转过身,扫视一眼现场,众多专家满面错愕之色。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
“你说宇宙在膨胀。我问你:膨胀这个动作,需要空间对不对?”
“空间是谁定义的,还是你;你用一个自己定义的空间,去容纳一个自己观测到的膨胀,然后说这是客观事实。”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又落回孙老身上。
“孙老,我不是在否定宇宙学;我是在说,你们研究的东西,从来就不是外面的那个东西。”
“你和全世界所有宇宙学家们研究的是你们大脑里的宇宙模型。”
“而你们,都把模型本身当成了宇宙本身。”
随着一连串话落,室内众人顿时倒吸口凉气。
没有给他们反应时间,江哲再问:“孙老,你问我大爆炸是不是真的;我的回答是——大爆炸是真的,但它不是宇宙的起点。”
“它只是你大脑里那个宇宙概念的起点。”
“一百三十八亿年前,不是宇宙开始爆炸后导致膨胀了,是你的...不,是人类的认知开始给宇宙编一个逻辑通透的故事了。”
“你们以为自己在追溯宇宙的历史。”
“实际上,在座的各位都是在追溯人类认知的演化史,不论是宇宙还是地球抑或文明。”
“你们从地心说到日心说,从牛顿到爱因斯坦,从大爆炸到多重宇宙;这本质上不是宇宙在变化,这是人类大脑里的宇宙概念在变化。”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一脸淡定地说:
“所以,你问我怎么看宇宙,宇宙的真相是什么。”
“在我看来!”
“宇宙的真相是,它没有真相;它只有不断演化的人类认知。”
“每一代人,对宇宙的认知都在变化,我也可以负责任的说——宇宙它永远不是你们这群顶尖人士所想的那样,而你们也永远无法看见,接触到宇宙的真相。”
“孙老,你和在场的个别专家,研究了一辈子的宇宙,不是宇宙在变,是各位脑子里的那个宇宙在变。”
“而那个宇宙,从来就不是外面的那个东西;它一直是你们自己的认知。”
“孙老,你和世界上所有宇宙学家,不,他们都不是宇宙学家,而是会写故事的宇宙考古学家。”
“世界上所有宇宙考古学家挖的不是宇宙的历史,他们挖的是人类大脑给真实宇宙编的虚拟故事史。”
话落,江哲微微一笑,不再开口。
室内,全部专家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感觉,有一种骄傲的东西,在刚才被击碎了。
二十一位大佬们面面相觑,皆是看见了对方脸上的不甘与懊恼。
孙老坐在单人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脸上从先前的好奇,俨然转变为茫然,错愕,最厚到深思。
约莫2分钟后,他才喃喃地自嘲一句:“那我这一辈子,到底在研究什么?”
坐在他一旁不远的欧阳百里轻声开口:
“孙老,我给您讲个故事。”
孙老看向欧阳,轻轻点头。
“从前有一个人,他从出生起,就被父母戴上一副红色的眼镜,那个人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所以导致他看什么都觉得是红的;看梨子是红色的,看黄瓜是红色的;看天空是红色的...看的一切都是红色的。”
“当那人18岁后,有了充足的学识后;那人开始研究世界的颜色。”
“于是他做了很多的实验,写了很多的论文,最后终于在年迈之际得出结论——原来我们世界是红色的。”
说到这,欧阳一脸严肃反问:“他是对的吗?在他那副眼镜里,他是对的。但世界本身是什么颜色,他永远不知道。”
说到这,欧阳百里一脸深沉地指了指孙老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双眼。
“孙老,其实我和你都戴着一副眼镜。”
“只不过不是红色的,而是【人类认知】色的。”
“您从出生起就戴着,从来没摘下来过;导致您看宇宙是红的,您以为宇宙就是红的。”
“您研究了一辈子宇宙,写了几百篇论文,最终得出结论——宇宙开始于一百三十八亿年前的大爆炸,毋庸置疑!”
“但那个大爆炸,是你透过眼镜看到的;真实的宇宙有没有大爆炸?有没有开始?有没有一百三十八亿年?”
欧阳百里摇了摇头,“您不知道。您只知道镜片上的颜色是红色的!”
欧阳百里说完,不再开口。
客厅内安静无比,只有室外空调机嗡嗡作响的嗡鸣。
过了很久,本来孙老无光的双眼,恢复一抹明悟之色,“那我这副眼镜,能摘吗?”
欧阳百里微微一笑,与孙老对视,手指却指向江哲。
下一刻,江哲的声音传来,“孙老,您刚才和在座的所有人,都已经摘了下来!”
孙老一愣,其余人皆是一愣,随即恍然地松了口气。
不知道谁突然来一句,似乎是林辰的声音,“真踏马的宇宙哲学啊!”
然后,室内众人的表情愈发凝重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