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样子,拉里的死并没有引起轰动。
大家都知道他有心脏病,也活不了太久,他也很让人讨厌,没人在乎他。
可有一个人正在想着他。
肯尼感觉自己如今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还留在昨晚那间血腥的牢房里,死死盯着莉莉脸上那道已经开始变干的脑浆。
另一半则像个被抽空了的木偶,机械地挥舞着手里的锄头。
“嘿!肯尼!”
一个囚犯不耐烦地吼了一声,他差点被肯尼甩过来的锄头砸到脚。
肯尼浑身一激灵,手一松,锄头掉在地上。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慌忙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
“我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状态有点不好。”
“抱歉,我的问题。”
周围,赫歇尔带着他的两个女儿,还有几个被分配来帮忙的囚犯,正在新开垦的土地上忙碌着。
整个监狱都在一种亢奋的氛围中努力生产。
只有肯尼,像个被世界遗忘的鬼魂。
他一闭上眼,就是拉里那颗被砸烂的脑袋。
那个女人……
那个叫莉莉的女人,她下手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在杀一个行尸。
也是在杀一个让她感到恶心的……父亲。
而肯尼清楚,创造出这一切的是里昂。
是这个魔鬼一样的男人,用饥饿和恐惧,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逼成了怪物!
肯尼的心里,那股子被强行压下去的恐惧再次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你的手在抖。”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肯尼身边响起。
是赫歇尔。
那老头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蹲在地上仔细地端详着一颗刚冒出头的嫩芽。
“一片土地,如果里面的石头太多,种子是扎不下根的。”
赫歇尔慢悠悠地说道,他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从土里刨出一块碎石。
“人也一样。”
他抬起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智慧。
“有什么事压在心里,就把它说出来。”
“不然,它会把你活活压垮的。”
肯尼的嘴唇哆嗦着。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像幽灵一样在搬运肥料的莉莉。
又看了看这个眼神温和,像个邻家老爷爷一样的赫歇尔。
他也知道赫歇尔是个信徒,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好人就像大熊猫一样稀有。
他憋不住了。
他需要找个人倾诉,需要找个人来认同他的恐惧。
“我们都得死。”
肯尼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凑到赫歇尔身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会杀了我们所有人的。”
赫歇尔的眉头微微皱起:“你说的是谁?”
“里昂!”肯尼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
“你别被他那副样子给骗了!他不是什么救世主!他是个屠夫!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肯尼的情绪激动起来,他一把抓住赫歇尔的手臂。
“我亲眼见过!”
“就在不久前,一个叫格林农场的地方!”
“他……他带着他的人,把那里所有人都杀了!用消防斧!把人的脑袋一个个地剁下来,挂在栅栏上!”
“风一吹,那些脑袋还在晃!嘴巴一张一合的!”
“赫歇尔,你是个好人,你信上帝!”
“你听我一句劝,带着你的女儿们赶紧跑!离他越远越好!不然,我们全都会变成栅栏上的脑袋!”
赫歇尔脸上露出了了然。
原来那天的事被肯尼看到了。
不过肯尼明显是先入为主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说的那些人我知道。”
肯尼猛地回头。
是玛姬。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们身后。
她穿着一身牛仔装,活脱脱一个女牛仔,显得英姿飒爽。
“你怎么……”肯尼愣住了。
“我怎么知道?”玛姬发出一声冷笑。
她走到肯尼面前,那双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因为你嘴里的那场屠杀,我就在现场,而且还是当事人!”
“里昂不是屠夫。”
“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肯尼的大脑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
“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些人,”玛姬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他们不是什么无辜的农夫,他们是里昂花钱雇来干活的工人。”
“里昂去监狱处理他自己的事情,把农场里的牲畜托付给了他们。”
“可那群杂种起了歹心!”
“他们想霸占我们的农场,想把我们像牲口一样圈养起来!他们……”
想到那个绝望的清晨,玛姬的眼眶红了。
“他们想强暴我,还有我妹妹贝丝!”
“那天早上,他们已经把贝丝控制住了!如果不是里昂及时赶回来……”
“我们就都完了……”
玛姬深吸一口气。
“那不是什么屠杀。”
“那是里昂在清理垃圾。”
“你看到的那些挂在栅栏上的脑袋,也不是什么无辜的人。”
“那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里昂他……他救了我们所有人。”
玛姬的声音斩钉截铁。
肯尼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脑海里那幅地狱般的景象,在玛姬的这番话里瞬间被撕得粉碎。
原来……是这样?
那个他一直视为魔鬼的男人,他所做的一切,不是因为残暴。
而是……为了复仇?为了保护?
肯尼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那自己……自己算什么?
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一个被恐惧蒙蔽了双眼的小丑?
他偷偷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莉莉。
那个女人也听到了。
她停下了手里的活,呆呆地站在原地,那张麻木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肯尼无法理解的复杂表情。
是震惊?是迷茫?还是……别的什么?
赫歇尔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看着玛姬在说起里昂时,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作为父亲,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那不仅仅是感激。
那是一种……一个少女在谈论自己心目中英雄时才会有的神采。
老头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他看着女儿那副样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自己这颗好不容易养大的小白菜,好像要被一头叫里昂的猪给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