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从老旧的淋浴头里哗哗地淌下来。
淋浴系统最近出了问题,水很凉。
莉莉站在下面,任由那股子寒意渗透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她用一块肥皂,一遍又一遍地擦洗着自己的身体。
像是要搓掉一层皮。
她想洗掉的不是污垢。
是拉里的血,是里昂的味道,是过去黏在她体内的“屈辱”液体。
可她越洗脑子就越清醒。
玛姬的话,像一把该死的电钻,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里昂不是屠夫。”
“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莉莉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靠在瓷砖墙上,水流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她开始回想。
从他们走进这座监狱的第一天开始。
那个男人,里昂,他站在操场中央,像个国王。
他搜他们的身,收缴他们的武器。
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一个陌生团队的加入,谁知道里面有没有疯子?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半夜里用一把藏起来的刀抹了别人的脖子?
换成是她,她可能做得更过分。
她可能会把这群人关在笼子里观察一个星期,每天只给一块面包吊着命。
然后是检查身体。
他让他们脱光衣服。
羞辱?
现在想来,那他妈的根本就不是羞辱。
那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万一有人身上带着一个不起眼的抓痕,一个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咬伤,那会是什么后果?
半夜里,整个监区变成行尸的自助餐厅。
是她自己,从一开始就戴着有色眼镜看他。
就因为她认为里昂是个囚犯。
就因为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建立了自己的王国。
她一个国民警卫队成员,代表着所谓的“秩序”和“文明”,打心底里就瞧不起这个泥腿子出身的暴君。
可她所谓的秩序和文明,在外面那个人吃人的世界里屁用都没有。
是这个她看不起的暴君,用他那套野蛮但有效的规矩,撑起了一片能让人睡安稳觉的天。
而她的父亲……
拉里。
那个所谓的英雄,那个紫心勋章获得者。
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像个被惯坏了的巨婴,用他那套可笑的种族偏见和深入骨髓的傲慢,一次又一次地挑战着这里的底线。
他像个水蛭趴在自己身上,吸食着她用尊严换来的每一口食物。
最后,甚至把她的牺牲当成理所当然,反过来指责她下贱。
里昂给了他药。
在他心脏病发作的时候,那个他嘴里“该死的杂种”破例给了他救命的药。
可他是怎么回报的?
他用更恶毒的咒骂,用更愚蠢的挑衅,亲手断送了自己最后活下去的机会。
到底谁是魔鬼?
莉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她亲手砸碎了父亲的脑袋。
可她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悲伤。
只有一种……解脱。
一种挣脱了枷锁,从泥潭里爬出来的轻松。
她终于明白了。
里昂不是魔鬼。
真正把她推入深渊的,是她那个自私、愚蠢、被旧世界的光环包裹着,却依旧拒绝看清现实的父亲。
她恨里昂。
她依旧恨他用那种方式占有了她。
可现在,那份恨意里,却掺杂了一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水,渐渐变热了。
是锅炉房那边开始烧水了。
温暖的水流包裹着她,就像……就像那天晚上,她完成“交易”后,里昂扔给她那两个罐头时,她心里升起的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莉莉关掉了水。
她走出淋浴间,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囚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迷茫和屈辱。
只剩下一种平静。
她释然了。
或许,她应该找个机会好好跟里昂谈谈。
……
肯尼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一锄头下去,刨起来的不是土,而是拉里那张布满了怨毒的脸。
他现在看谁都像行尸。
看那个因为牛排被抢而骂骂咧咧的囚犯,像。
看那个因为训练太苦而偷偷抹眼泪的女人,也像。
他甚至觉得,自己也快变成行尸了。
一具被恐惧啃噬得只剩下空壳的行尸。
谁他妈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像是个行尸走肉呢?
玛姬的话,把他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世界观砸了个稀巴烂。
救世主?
那个用消防斧把人脑袋当柴劈的男人,竟然是个救世主?
肯尼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他妈的。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杀人犯成了英雄。
而他,一个只想保护自己老婆孩子的普通男人,却成了唯一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懦夫。
“你看起来糟透了。”
卡特嘉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午饭时间,她把自己的那份烤肉分了一半给肯尼。
因为肯尼最近工作卖力,也获得了提升待遇的机会。
肯尼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看着盘子里那块滋滋冒油的肉,感觉就像在看一块腐烂的人肉。
“我们得谈谈,肯尼。”
卡特嘉压低了声音。
“你听说了吗?那个叫莫尔的,昨天带队出去,他们遇到了另一伙幸存者。”
肯尼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他们打起来了?”
“没有。”
卡特嘉摇了摇头。
“那伙人看到了莫尔他们车上的火力,还有他们身上那股子……杀气,连屁都没敢放一个,就把自己收集的物资全都交了出来。”
“莫尔他们,连一发子弹都没开,就拉回来半车的东西。”
卡特嘉的眼睛里,有一种肯尼看不懂的光。
“肯尼,你还不明白吗?”
“在现在这个时代,力量就是规则。”
“里昂的强大,就是我们能活下去的保障。”
“无论里昂到底怎么样,他能保证咱们活下去就已经够了。”
“你不能再用以前的眼光看他了。”
“我们得适应这里,肯尼。”
“为了达克,我们必须适应。”
肯尼沉默了。
他看着不远处,达克正跟卡尔他们一起,追逐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蝴蝶。
孩子的脸上,是他很久都没见过的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
而这份笑容是里昂给的。
肯尼终于拿起了刀叉。
他切下一块肉,塞进嘴里。
真他妈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