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李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还是说出了他不能去监狱的原因。
“我得带她去萨凡纳。”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正用一双清澈大眼睛望着自己的小女孩。
“我答应过她,要带她去找她的父母。”
“只要找到她的父母以后,别说让我去监狱服刑,就是你直接一枪打死我那我也心甘情愿。”
这是他现在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一个承诺。
一个支撑着他没有在第一天就崩溃掉的承诺。
里昂已经拉开了福特皮卡副驾驶的车门,靠在车门上,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聊。
“萨凡纳?”
“听说那里是一个不错的城市。”
“如果没有发生这一切,我想我一定会去那里度假。听说那里的海鲜很好,就是夏天的时候蚊子太多。”
里昂顿了顿,目光越过李,落在了那个叫克莱曼婷的小女孩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威胁,甚至很温和。
“小家伙。”
里昂的声音很轻。
克莱曼婷下意识地又往李的身后缩了缩。
“你最后一次跟你爸爸妈妈通电话,是什么时候?”
李的眉头瞬间皱紧。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想干什么。
克莱曼婷却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带着奶气的声音回答。
“是……是前天晚上。”
“保姆桑德拉接的电话,然后让我跟他们说话。”
“很好。”里昂点了点头。
“那么,告诉我。”
“你在电话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比如……你爸爸或者妈妈的……尖叫声?”
李的心猛地一沉。
他死死地盯着里昂,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魔鬼。
这个混蛋在干什么?!
他为什么要问一个孩子这种问题?!
克莱曼婷的小脸蛋皱成了一团,她努力地回忆着。
“尖叫?”
“我……我没听清。”
“电话里的声音很乱,好像……好像有很多人在喊。”
“妈妈让我躲进屋里,不要出来。”
“然后……然后电话就断了。”
小女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后怕。
她不明白。
但李不是小孩,他明白。
他妈的,他全都明白了。
尖叫。
混乱的喊声。
让女儿躲起来。
萨凡纳。
一个人口密集的旅游城市,在灾难爆发的第一时间,还能变成什么样?
天堂?
那绝无可能!
那里只会变成人间地狱。
一个巨大拥挤且没有任何退路的自助餐餐厅。
李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在充血。
他一直小心翼翼为这个孩子维系着一个脆弱的希望。
一个关于“爸爸妈妈会来接你”的美好童话。
现在,这个童话,被眼前这个叫里昂的男人,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就给揭穿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发生的惨剧。
那对可怜的夫妻,可能是在酒店的房间里,也可能是在某个挤满了感染者的街道上。
然后,他们用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打通了回家的电话。
他们用最后的爱,告诉自己的女儿,他们爱她,然后让她躲起来。
然后,他们就被那些怪物淹没了。
李的呼吸变得无比沉重。
他看着里昂,嘴唇翕动。
愤怒?
不。
他感觉不到愤怒。
只剩下一种认清现实后的无力。
这个男人,只是陈述了一个他不敢去想,却又真实存在的事实。
“走吧,教授,你应该明白的。”
里昂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在这里浪费。”
“监狱里有高墙,有铁丝网,有食物,还有水。”
“那里比萨凡纳安全一百倍。”
“至少,在那里,她不用躲在什么该死的树屋里,等着被某个路过的怪物,或者比怪物更操蛋的活人拖出来。”
里昂没有故意为了不耽误进度而选择欺骗克莱曼婷。
因为她父母确实已经死了。
他俩没必要再去萨凡纳冒险,李最后也不会死在萨凡纳,彻底改写克莱曼婷和李既定的命运。
这是最明智的决定。
李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里昂说的是对的。
如果人已经死了,再去寻找一具尸体又有什么用?
而且旅途遥远,他带着一个小姑娘,怎么能保证她的安全?
李缓缓地睁开眼。
他蹲下身,双手按在克莱曼婷的肩膀上。
“克莱。”
“我们……我们得跟这位先生走。”
“可是……爸爸妈妈……”小女孩的眼眶瞬间红了。
“我们会找到他们的。”
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
他看着克莱曼婷的眼睛,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们得先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像城堡一样的地方。”
“然后我们再想办法去找他们,好吗?”
克莱曼婷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抬起头,越过半蹲着的李的肩膀,看向那个一直默默注视这里的里昂。
“先生。”
她的声音怯生生的。
“你会……你会帮我找我的爸爸妈妈吗?”
李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
他猛地回头,用一种近乎祈求的眼神看着里昂。
别说。
求你了。
别说出那个该死的真相。
然而,没等里昂开口。
李却已经抢先一步,替里昂回答了。
“他会的。”
李看着克莱曼婷,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用力。像是在对自己,也对这个操蛋的世界发誓。
“他绝对会帮我们的。”
里昂看着这一大一小。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默认了这一点。
对一个小孩说你妈你爸都死了?
这话他也说不出口。
太残忍了。
里昂转过身,将那把雷明顿870从副驾驶的座位上拿起来,扔到自己这边的脚垫上。
然后,他坐进了驾驶室。
“走了,大块头,上车吧。”
李松了一口气。
他抱起克莱曼婷,将她放进皮卡的后座。
然后,他自己也坐了进去,关上了车门。
“砰。”
福特皮卡的引擎再次发出轰鸣。
里昂一脚油门,疾驰而去。
那辆黄色的校车,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像一个被遗忘在世界尽头的巨大玩具。
克莱曼婷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那辆曾经承载着她所有希望的校车,一言不发。
听着里昂和李谜语一般的对话,她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她只知道,自己应该学着变得坚强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