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春天了。
消息传到其他几个小一些的研究机构，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震惊，有的怀疑，有的不信，有的将信将疑。
但不管信不信，都知道了一件事，有人走在了前面。
有人连夜开会，有人翻出以前的实验记录重新看，有人打电话到北京托人打听。
也有人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八千单位，不耗粮，如果这是真的，那国内青霉素的产量能翻几倍，成本能降多少。
算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而在协和医学院老楼地下室里，林天才对这一切并不太清楚。
他只知道部里把消息通了出去，至于外面怎么反应，他没有精力去管。
实验室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他，菌种传代要盯着，临床方案要审核，制药厂的对接要沟通。
苏红在显微镜前坐着，头都没抬。
汪德培在整理数据，一页一页地写。
李援朝刚从制药厂回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沓资料。
赵刚在清点物资，把废糖蜜桶一个个码好。
林天才站在实验台前，看着那支装着融合株的试管。
它静静地躺在架子上，跟其他试管没什么两样。
但不一样了。
从实验室到车间，这步路走了半年。
北京制药厂接到任务的时候，厂里开了一个专门的会。
厂长姓孟，四十多岁，从工人一路干上来的，对青霉素生产线熟悉得像自家厨房。
他把林天才课题组提供的技术资料翻了好几遍，又把厂里的技术骨干召集起来，一条一条地对。
“培养基配方，他们用的是废糖蜜、玉米浆、麸皮水，咱们这边原料供应有没有问题？”孟厂长看着供应科长。
“废糖蜜南郊制糖厂有，玉米浆淀粉厂有，麸皮水面粉厂有，量不是问题，关键是稳定。不能这批跟下批成分不一样。”
孟厂长点点头，看向车间主任。
“发酵罐的工艺参数要调，他们给的数据是实验室小试的，到大罐里能不能行，得试。”
车间主任是个老工人，四十多岁，在发酵车间干了二十年。
他看着那些数据，眉头皱了一会儿，又舒展开了，“行，先试一罐。”
第一罐试生产，林天才去了。
他站在发酵车间里，看着那些巨大的不锈钢罐体，管道纵横，仪表闪烁。
实验室里的发酵罐只有几升，这里是几十吨。
苏红也来了，蹲在取样口旁边，等着取第一批样品。
汪德培没来，他在实验室里等着做检测。
罐子启动了。培
养基从配料罐打进去，菌种从种子罐接进去，蒸汽加热，冷却水降温，搅拌桨不停地转。
仪表上的数字跳来跳去，温度、压力、pH值、溶氧量，每一项都在工艺要求的范围内。
车间主任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对讲机，不时喊两句。
工人们在罐体之间走来走去，有人拧阀门，有人看仪表，有人记录数据。
车间里热，气味也不好闻，但没有人抱怨。
二十四个小时后，第一次取样。
苏红把样品接出来，当场做了镜检。
菌丝粗壮，分支多，染色深，跟实验室里的一样。
她抬头看了林天才一眼，点点头。
四十八小时后，第二次取样。
效价测定结果出来了，五千二。
比实验室的低一些，但还在可接受范围。
车间主任看了数据，没说话，把对讲机拿起来又放下。
六十小时后，第三次取样，效价到了七千一。
七十二小时后，七千八。
发酵结束了，这批罐的平均效价七千六，比实验室的八千低一点，但比原来的两千多高了一大截。
车间主任把数据看了好几遍，放下记录本，对林天才说：“林大夫，成了。”
林天才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苏红在旁边站着，眼眶有点红。
第一批产品出来后，临床实验紧接着开始了。
协和医院这边，李援朝已经跑了无数趟。
感染科、呼吸科、外科，几个科室的主任他都见过了。
方案是汪德培起草的，林天才审核的，院里批了。
第一批试用的病人，是感染科收治的几个肺炎患者。
都是重病号，用了其他抗生素效果不好，有的还发烧，有的咳得喘不上气。
主管医生是个中年女大夫，姓方，做事仔细，每项指标都记录在案。
用药前测体温、血常规、胸片；
用药后每小时测一次体温，每天抽一次血，三天拍一次胸片。
第一天，有几个病人的体温开始往下走。
第二天，咳嗽减轻了。
第三天，胸片上的阴影开始吸收。
方大夫把数据整理好，交给李援朝。
李援朝带回实验室，汪德培分析之后，确认有效。
第二批，第三批，陆续展开。
感染科、呼吸科、外科，不同类型的感染病人，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病情严重程度，都用上了。
数据一天天积累，表格一页页填满。
有效率高，副作用小，没有出现严重的不良反应。
方大夫有一天在走廊里碰见林天才，停下来跟他说了一句：“林大夫，你们这个药，好用。”
林天才点点头。“谢谢方大夫。”
临床实验结束后，汪德培把全部数据整理成报告，厚厚一沓，摆在林天才面前。
林天才翻了一遍，签了字，送交卫生部。
消息正式公布的那天，报纸上登了。
《人民日报》在第三版发了一条消息，标题是“我国青霉素研究取得重大突破，产量大幅提升不再依赖粮食”。
文章不长，但把几个关键点都说清楚了：非粮培养基、八千单位产量、北京制药厂已投产、协和医院临床验证有效。
文章里提到了林天才的名字，也提到了课题组。
《健康报》发得更详细，一整版，把技术路线、实验过程、临床应用都写了。
当然也只写一些能写的，毕竟很多数据还是机密。
还配了一张照片，是林天才在实验室里看显微镜。
照片拍得不算好，光线有点暗，但能看清他的侧脸。
也从此刻起我国的青霉素产量将领先全世界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