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兹威廉·达西坐在彭伯里庄园的书房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落在他面前的桌案上,照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泛着微光。他正在处理一批从伦敦送来的租约,笔尖悬在纸上,眉头微微皱着。

门被敲响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

他抬起头:“进来。”

门推开了,乔治安娜站在门口。

十三岁的妹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晨裙,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是平日里一贯的乖巧模样。但她的脸色不对——比平时白了许多,嘴唇抿得紧紧的,那双深褐色的大眼睛里盛着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压住了的紧张。

她手里攥着一叠东西,攥得很紧,指关节都泛白了。

“乔治安娜?”达西放下笔,站起来,“怎么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然后把那叠东西放在桌上。

是信。一叠信,用丝带系着,边角已经有些卷了。

“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抖,“这些是威克姆写给我的信。”

达西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杨格太太,”乔治安娜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她一直在我面前说他的好话。说他是真心对我好,说这样的人值得托付终身。我……我本来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今天,我读了托马逊先生的新书,里面有一个故事……”

她说不下去了。

达西低头看着桌上那叠信。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那个用丝带系着的小小一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解开丝带,拿起第一封,展开。

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他一封一封地看下去,脸上没有表情,但眉头越皱越紧,下巴的线条越来越硬。那些信纸在他手里微微抖动——不是他的手在抖,是他的手指在用力。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鸟鸣偶尔传进来。

乔治安娜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她看着哥哥的侧脸,看着那些信被一封一封地读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反应。

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她傻?会不会怪她没有早点告诉他?

达西把最后一封信看完,叠好,和前面那些放在一起。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盯着那些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妹妹。

她的眼睛红了,下唇被自己咬得发白,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

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

“乔治安娜。”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彭伯里那些几百年的老橡树,什么风都吹不动。

“你做得对。”

乔治安娜抬起头,看着他。

“你把这些信拿给我看,”他说,“这是最正确的做法。是最勇敢的做法。”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达西的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处理。”他说,“你不用再担心了。从今以后,这些事都不会再烦到你。”

乔治安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话:

“他……他会怎么样?”

达西沉默了一秒。

“他会离开这里。”他说,声音还是那么稳,“从今以后,你不会再见到他,也不会再收到他的信。杨格太太也是。我会处理好一切。”

乔治安娜站在那里,看着哥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稳很稳的东西,让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

“去吧。”达西说,“去休息。读累了就歇一会儿。”

乔治安娜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达西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草坪,很久没有动。

阳光很好,草坪上几个园丁正在修剪花丛,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他攥着那些信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他回到书桌前,把那些信又看了一遍。

乔治·威克姆。

老管家的儿子,父亲的教子。他给过他一笔钱,送他去学法律,希望他能走上正路。结果呢?钱花光了,学没上成,人回来了。回来之后,开始给他妹妹写信。

那些信,一封比一封过分。从问候到赞美,从赞美到倾诉,从倾诉到那些不该写给一个十三岁女孩的话。

还有杨格太太。

那个女人,他花钱雇来陪伴妹妹的,结果呢?她在替威克姆说话,在帮他哄骗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达西把信放下,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攥着椅子的扶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但他没有摔东西,也没有骂人。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开始写信。

一封给伦敦的律师。一封给介绍所。一封给那个叫威克姆的人。

三天后,威克姆收到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从今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妹妹面前。也不要再出现在任何我能看见的地方。”

同一天,杨格太太收到了一笔钱和一封信。信上说,她的服务到此为止,请她在月底之前搬离现在的住处,永远不要再联系达西家的任何人。

他们从乔治安娜的生活里消失了。

再也没有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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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过去一周后,彭伯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乔治安娜坐在花园里的长椅上,手里捧着那本已经翻了好几遍的《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九卷》。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照得那些花啊草啊都泛着一层金色的光。

但她没有在看书。

她在发呆。

那本书摊在她膝盖上,风偶尔吹过,翻动一两页,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草坪,望着那棵老橡树,望着那些飞来飞去的鸟。

她想起书里的那个少女。

那个被骗私奔、死在半路上的少女。

如果她没有读到那个故事,如果她没有把那封信拿给哥哥看——

她现在会在哪里?

还会坐在这里,晒着太阳,看着这片草坪吗?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又在读那本书?”

乔治安娜回过头。菲兹威廉·达西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没有,”她把书合上,“就是在想事情。”

达西看了一眼那本深蓝色的书,封面已经有些卷边了,书脊上“第九卷”那几个字被翻得有些磨损。

“你好像很喜欢这个作者。”

乔治安娜点点头。

“他的书……每一本我都读了。有的读了好几遍。”

达西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的草坪。

“苏格兰场那边说,这个作者的书帮他们解决了不少麻烦。”他说,“最早那个用指纹破的案子,还有后来那个用体温的,都是受了这些故事的启发。听说欧陆那边也有人开始研究指纹了,都是因为托马逊的书。”

乔治安娜没有说话。

达西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

乔治安娜犹豫了一下。

“哥哥,”她开口,声音有点轻,“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作者可能是谁?”

达西摇摇头。

“没人知道。埃杰顿出版社那边守口如瓶。有人说他是个退休的法官,有人说他是个医生,还有人说他其实是个贵族,不方便用真名。”

“你觉得呢?”

“我觉得无所谓。”达西说,“不管他是谁,他写的东西有用,有价值,就够了。”

乔治安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

阳光落在封面上,落在“托马逊”那两个字上。

“哥哥,”她又开口,这次更犹豫了,“我有时候觉得……他可能是个女的。”

达西愣了一下。

“什么?”

“女的。”乔治安娜重复了一遍,“我觉得托马逊可能是个女作者。”

达西看着她,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乔治安娜,这怎么可能?”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是真的困惑,“那些书——那些严谨的逻辑,那些缜密的推理,那些让苏格兰场都佩服的破案方法——怎么可能是一个女人写出来的?”

乔治安娜没有反驳。她只是把书翻开,找到某一页,递给哥哥。

“你看这段。”

达西接过来,低头看。

那是第九卷里的一段话,写的是那个被骗私奔的少女。作者写她在旅店里的恐惧,写她在最后一刻的绝望,写她死之前想起母亲时的眼神。

写得很好。不是那种空洞的煽情,是很克制、很冷静的描写,但那些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

达西看完,抬起头。

“写得很好。”他说,“但这能说明什么?”

“不是写得好不好的问题。”乔治安娜说,“是那种……那种感觉。”

她把书拿回来,翻到另一页。

“你看这里。她写那个少女收到第一封信的时候,心里那种又欢喜又害怕的感觉。写她不敢告诉任何人,把信藏在枕头底下,夜里睡不着拿出来看。写她明明觉得不对劲,却不敢细想,因为一细想,就会怀疑那个她愿意相信的人。”

达西沉默着。

“还有这里。”乔治安娜继续翻,“她写那个少女最后想,如果有人早一点提醒她,如果有人说一句‘小心’,如果她不是一个人……”

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哥哥。

“哥哥,这些东西,不像是猜出来的。像是……像是她自己也经历过,或者见过。”

达西没有说话。

“还有那些案子。”乔治安娜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但越来越稳,“那个被丈夫用嫁妆养情妇的女人,那个被关在疯人院里的妻子,那个被家族送走的女孩——他写的那些女人,不只是案子里的角色。他写她们怎么想,怎么写,怎么在绝望的时候记下最后一行字。”

她顿了顿。

“那些东西,男人写不出来。”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草坪上,落在远处那棵老橡树上。

达西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信。想起威克姆写的那些字。想起那些话——“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姑娘”,“每次想到你,我就觉得活着有了意义”。

那些话,那些信,那些藏在枕头底下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问过妹妹收到那些信时是什么感觉。

他从来没有想过。

“也许……”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涩,“也许他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也许是他的妻子,他的姐妹,他认识的什么人……”

乔治安娜摇摇头。

“不是听来的。是感觉到的。”

达西看着她。

“你怎么能肯定?”

乔治安娜想了想。

“因为我也差点被骗过。”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那些信,那些话,那种又相信又害怕的感觉——我读她写的东西的时候,觉得她懂。不是同情,是懂。”

达西沉默了。

他看着妹妹,看着那双褐色的眼睛里透出的光。

十三岁的乔治安娜,已经开始思考这些了。

她读那些书,不只是读故事。她读到了别的东西。读到了那个躲在文字后面的、不知道是谁的人,在用那些故事,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哥,”乔治安娜忽然笑了,“我不是要你相信。我只是……把我的感觉告诉你。”

达西点点头。

“也许你是对的。”他说,“也许不是。”

他站起来,伸出手,按了按妹妹的肩膀。

“不管托马逊是男是女,”他说,“你从那本书里读到的东西,帮你躲过了一劫。这才是最重要的。”

乔治安娜点点头。

达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

“乔治安娜。”

“嗯?”

“如果托马逊真的是女的,”他说,“那她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乔治安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达西也笑了,转身离开。

乔治安娜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阳光落在封面上,落在“托马逊”那两个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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