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月里难得的好天气。
班纳特先生和加德纳先生坐着马车,沿着乡间小路一路向北。路两旁的树叶已经开始变黄,金红交错,在阳光下闪着暖融融的光。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收割最后的庄稼,偶尔传来几声吆喝,混着牛羊的叫声,让这片乡野显得格外宁静。
“这一带比我想象的好。”加德纳先生望着窗外,“离伦敦一天车程,不算太远,但又够安静。”
班纳特点点头。他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今天要看的这处庄园的基本情况——橡树庄园,位于赫特福德郡,占地三百二十英亩,主宅建于上个世纪,最近十年翻修过。售价一万五千英镑。
马车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大片的草地,几头牛正在悠闲地吃草。路的尽头,一座庄园慢慢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宅子,灰白色的石材墙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屋顶是深灰色的石板,几根烟囱错落有致地立着,其中一根正冒着袅袅的炊烟。宅子正面有六扇大窗,窗框漆成深绿色,配着白色的窗帘,看起来既古朴又整洁。
马车在宅子门口停下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迎了出来,中等身材,穿着体面的深色外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他就是这座庄园的管家,姓格雷,受主人委托负责这次出售。
“班纳特先生?加德纳先生?”他微微欠身,“欢迎。请随我来。”
他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侧身让两位客人进去。
门厅比预想的更宽敞。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擦得锃亮,能照出人的影子。正对面是一道宽阔的楼梯,深色的橡木扶手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一级一级盘旋向上。楼梯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画,有风景,有人物,虽然不是什么名家之作,但看得出是精心挑选的。
“一楼是客厅、餐厅、书房和厨房。”格雷先生一边走一边介绍,“二楼有八间卧室,三楼还有四间,足够一家人居住,也能招待客人。”
他推开客厅的门。
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三扇大窗对着南面的花园,阳光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墙壁贴着浅灰色的壁纸,配着白色的石膏线条,简洁而不失优雅。壁炉是大理石的,雕着简单的花纹,炉膛里已经生着火,让整个房间暖意融融。
加德纳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有小径,有花圃,还有一个小小的喷泉。再远处是一片树林,树叶正红。
“花园有两英亩。”格雷先生跟过来,“有专人打理,每个月来两次。如果新主人愿意,可以继续雇他。”
班纳特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敲了敲墙壁,看了看天花板,又拉开一扇柜门。做工扎实,用料考究,虽然是上个世纪建的,但保养得很好。
“书房在哪儿?”他问。
格雷先生带着他们穿过走廊,推开另一扇门。
书房比客厅小一些,但更温馨。两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每一格都塞满了书。有法律书,有历史书,有游记,还有一些小说。班纳特随手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这些书,如果新主人想要,可以留下。”格雷先生说,“如果不要,我们会处理掉。”
班纳特点点头,走到窗前。这扇窗对着北面,能看到远处的田野和树林。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皮质的椅背上,落在那盏旧铜台灯上。
他想象着玛丽坐在这里的样子。
写书。看书。想事情。
这个地方,她应该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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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主宅,格雷先生带着他们去看了佃农的房舍、谷仓、马厩和几块主要田地。
佃农的房舍都是石头砌的,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齐。班纳特敲开一家的门,和那家的男主人聊了几句。那人在这儿住了二十年,说起庄园的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
“老主人是个厚道人。”他说,“租子不重,有什么难处也愿意帮忙。希望新主人也能这样。”
班纳特点点头,没有多说。
谷仓很大,能装下整个秋天的收成。马厩里有四匹马,格雷先生说这些可以算在交易里,也可以不,看新主人的意思。
他们最后走到那片树林边。
树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偶尔有鸟从树梢飞过,叫声清脆。
“这片树林,”格雷先生说,“有橡树、桦树、山毛榉。每年砍一部分卖木材,能有一百多镑的收入。”
加德纳在心里算了算。三百二十英亩土地,佃农耕种,每年的地租加上木材、果园、菜园的收入,扣除修缮和维护,大概能有六七百镑的进账。加上主宅自用的部分,一年下来,足够一个单身姑娘体面地生活。
他看了一眼班纳特。
班纳特站在一棵老橡树下,仰头看着那些交错伸展的枝干。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让他脸上的表情有点看不真切。
但他知道,他这位姐夫,应该是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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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主宅,格雷先生把他们请进客厅,让人端上茶和点心。
班纳特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从那些精致的壁纸,到那些结实的家具,再到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花园。
“格雷先生,”他放下茶杯,“这个价格,一万五千镑,还能再谈吗?”
格雷先生笑了笑。
“班纳特先生,这个价格已经是主人能接受的最低的了。您也看到了,这座庄园保养得很好,每一处都是用心维护的。三百二十英亩地,在这片地方,这个价格真的不算高。”
班纳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加德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提前列好的问题清单。他一项一项地问——地租是多少,佃农有几户,每年的修缮费用大概多少,木材收入怎么算,有没有什么隐藏的债务或纠纷。
格雷先生一一作答,有问必答,态度诚恳。
问完之后,加德纳看着班纳特,微微点了点头。
班纳特站起来。
“格雷先生,我想再看看那间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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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班纳特从书房出来,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更笃定了一些。
他们在客厅里重新坐下,格雷先生让人取来了准备好的合同。
加德纳接过合同,一页一页仔细看过去。他的眼睛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移动着,偶尔停下来,指着某一行问一个问题。格雷先生耐心地解释,有时还拿出另一份文件作为佐证。
班纳特坐在旁边,喝着茶,等着。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从花园的那头移到了这头,又移到了墙边。
加德纳终于翻到最后一页,把合同合上,放在桌上。
“可以签了。”他说。
格雷先生把笔递过来。
班纳特接过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很稳。
格雷先生也签了字,盖上印章,把一份合同递给班纳特。
“恭喜您,班纳特先生。”他说,“这座庄园,现在是您的了。”
班纳特接过合同,小心地叠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他想起玛丽那天坐在书房里,把那些存单推到他面前的样子。她那时候才十五岁,手里握着四万多英镑,说想买一座庄园,作为未来的退路。
一万五千镑。
她当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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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庄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沉。金色的光落在那些灰白色的石墙上,落在那些深绿色的窗框上,落在那片红黄交错的树林上,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暖的颜色。
加德纳站在马车旁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宅子。
“姐夫,”他说,“这座庄园,你打算怎么写?写你自己的名字?”
班纳特摇摇头。
“信托。”他说,“找伦敦的律师办。收益归玛丽,她死后按她的遗嘱分配。”
加德纳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们上了马车,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班纳特靠坐在车厢里,手按在胸前那叠合同上。
他想,等回去之后,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玛丽。
还要告诉她,那间书房很好,窗户对着北面,阳光正好,适合写书。
还要告诉她,那片树林里有很多橡树,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成很深的红色。
马车在乡间小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十月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加德纳先生的脸上,映出他那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旧怀表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转过头,看着坐在对面的班纳特。
“姐夫,”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还没完全消化的惊讶,“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班纳特抬起眼皮:“什么?”
“玛丽。”加德纳说,“那丫头。一万五千镑的庄园,说买就买了。从头到尾,眉头都没皱一下。”
班纳特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加德纳继续说:“我记得她小时候,瘦瘦小小的,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不爱说话。我那姐姐还老念叨,说这孩子长得不出挑,性子又闷,将来可怎么办。结果呢?”
他摇了摇头。
“结果她闷声不响地写了几年书,就成了整个伦敦都在谈论的托马逊先生。苏格兰场用她的点子破案,欧陆那边开始研究指纹,巴黎的书店排队买她的书。现在又买下了这么一座庄园……”
他看着班纳特。
“姐夫,她到底赚了多少?”
班纳特想了想。
“四万多吧。”他说,“具体数字我也没细问。”
加德纳倒吸一口气。
“四万多?”他压低声音,“你是说,一个十五岁的姑娘,靠自己写书,赚了四万多英镑?”
班纳特点点头。
加德纳靠回车座上,望着车顶,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这事儿要是让我那妹妹知道,”他说,“她肯定要欢喜疯了。”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班纳特太太冲进客厅,逢人就念叨“我女儿写了书”“我女儿赚了大钱”“我女儿买了庄园”,然后在麦里屯的每一场聚会上,把这故事讲上七八遍,直到所有人都能背出来。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班纳特摇摇头。
“不能让她知道。”他说。
加德纳愣了一下。
“为什么?”
班纳特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树丛,那些金黄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片片碎金。
“玛丽说的,”他终于开口,“她不喜欢张扬。她说了一句话,叫什么……”
他顿了顿,回忆着那天的对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慢慢念出那几个字,发音有些生疏,像是在咀嚼一颗不太熟悉的果子,“不知道是哪里的俗语,听起来像是东方的说法。大概意思是,如果一棵树长得比整片林子都高,风就会先吹断它。”
加德纳沉默了一会儿。
“她怕被人知道?”
“不是怕。”班纳特说,“是她不需要那些。她写书,不是为了出名。她赚钱,不是为了让人知道她有钱。她买庄园,是因为她想要一个自己的地方,可以安安静静地待着,写她的故事。”
他顿了顿。
“如果让她母亲知道了,整个麦里屯都会知道。然后是梅菲尔德,然后是整个赫特福德郡。到时候她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那个写书的姑娘’‘那个有钱的小姐’‘那个嫁不出去的托马逊先生’……”
他摇了摇头。
“她不想那样。”
加德纳点点头,没再追问。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落叶,碾过石子,发出单调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加德纳忽然又笑了。
“说起来,”他说,“我那妹妹,现在还以为玛丽只是赚了点零花钱吧?”
班纳特也笑了。
“可不是。”他说,“她只知道玛丽在写东西,偶尔收到一些稿费。她问过几次,玛丽就说‘几十镑吧’。她听了之后,点点头,说‘还行,买几件新裙子够用了’,然后就再也没问过。”
加德纳笑出了声。
“几十镑。”他重复道,“几十镑。”
班纳特也笑。
“她对文学不感兴趣,”他说,“对她来说,书就是书,能卖几个钱而已。她不知道托马逊是谁,也不知道那些书在伦敦卖了多少套。她只知道玛丽写的东西‘好像还挺受欢迎’,然后就忙着她那些神经痛和八卦去了。”
加德纳摇摇头,笑着叹了口气。
“也好。”他说,“这样玛丽就能安安静静地写她的书,安安静静地住她的庄园,不用被她母亲满世界嚷嚷。”
班纳特点点头。
马车拐过一个弯,前方的视野开阔起来。远处的田野里,几头牛正在悠闲地吃草,偶尔抬起头,望着这条慢慢走远的路。
加德纳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一万五千镑的庄园,”他喃喃道,“四万多镑的家底。那丫头,真是……真是……”
他说不出合适的词。
班纳特替他说了:
“真是意外的孩子。”
加德纳睁开眼,看着他。
“什么?”
“威尔逊小姐说的。”班纳特说,“她八岁那年,威尔逊小姐就这么说过。她说,三小姐是个意外的孩子。”
他顿了顿。
“现在我知道了,她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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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几十英里外的朗博恩,班纳特太太正坐在客厅里,和来访的卢卡斯太太说着话。
“玛丽最近又在写什么?”卢卡斯太太问。
班纳特太太摆了摆手:“谁知道呢,整天闷在书房里,也不知道写些什么。上次我问她,她说在写一个故事,叫什么……弗朗什么的。我也听不懂。”
“能卖钱吗?”
“能卖一点吧。”班纳特太太说,“她说上次收到了几十镑的稿费。几十镑,够买几件新裙子了,还不错。”
卢卡斯太太点点头:“那挺好的。”
“是啊。”班纳特太太说,“不过她这性子,真是愁人。整天窝在家里写东西,也不出去交际,将来怎么嫁人?简就不一样,简又漂亮又温柔,肯定能嫁个好人家。伊丽莎白虽然疯疯癫癫的,但至少活泼,也能招人喜欢。玛丽这丫头……”
她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她能写点东西赚点零花钱,以后就算嫁不出去,也不至于饿死。”
卢卡斯太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