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晤士报的那篇报道,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起初只是涟漪——几个读报的人在咖啡馆里议论,说苏格兰场用小说里的方法破了案,那个作者叫什么来着,托马逊?没听过。

然后是浪花——有人跑去书店问那本书,书店老板说早就卖完了,要等加印。问的人多了,老板开始纳闷:这本书不是出了好几个月了吗,怎么忽然又火起来了?

第三天,浪花变成了浪潮。

伦敦的大小书店门口,排起了队。

不是那种一两个人的队——是十几个、二十几个人,站在门口等着书店开门。他们手里捏着报纸,互相打听:“就是那本吗?《弗朗西丝·沃斯通》?作者托马逊的那个?”

书店老板们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书怎么忽然又火了,喜的是终于可以把手里的存货清一清了——等等,存货呢?

存货早就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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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曾街11号,埃杰顿出版社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埃杰顿先生!我们要两百本!”

“埃杰顿先生!我们店要三百本!现在就付钱!”

“埃杰顿先生,您倒是说句话啊,到底还有没有货?”

埃杰顿先生站在柜台后面,头发被抓得乱糟糟的,脸上是一种又痛苦又幸福的表情。

痛苦的是,他刚刚接到印刷厂的消息——上次加印的两千套,三天前才印好,现在已经全部被抢光了。

幸福的是,这个月他又要数钱了。

“别吵了!”他挥了挥手,“都有都有!我这就去印刷厂!明天,不,后天就能到货!”

他好不容易把那些人打发走,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印刷厂在舰队街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老旧的房子,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埃杰顿先生推门进去的时候,工人们正忙着印刷另一本书。

“暂停暂停!”他喊道,“先印我那本!”

工头抬起头,看见是他,无奈地摊了摊手:“埃杰顿先生,您上次说印两千套,我们印了。这才三天,您又来了?”

“三千套!”埃杰顿先生伸出三根手指,“再加印三千套!”

工头愣了一下:“三千?您那书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卖得这么好?”

“别问那么多,印就是了。”埃杰顿先生从怀里掏出一把硬币,塞进工头手里,“这是加班费。让工人们三班倒,日夜不停地印。三天,最多三天,我要看到货。”

工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硬币,眼睛亮了一下。

“行。听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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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热潮,不只是书店在疯。

那些常年在伦敦进货的外国书商,也闻到了钱的味道。

一个法国人最先找上门来。他叫皮埃尔·杜兰德,在巴黎开了一家书店,专门进口英国书。他听说伦敦最近有一本侦探小说火得一塌糊涂,连忙跑来打听。

“埃杰顿先生?”他站在柜台前,操着一口生硬的英语,“我听说您出版了一本叫《弗朗西丝·沃斯通》的书?”

埃杰顿先生抬起头,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您是?”

“我是巴黎的书商。”杜兰德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我想问问,这本书的法语版权,您卖了没有?”

埃杰顿先生愣了一下。

法语版权?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当初签合同的时候,他和托马逊只约定了在英国出版的事。海外版权?那是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份合同,根本没有提到海外。

杜兰德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如果还没卖的话,我想和您谈谈。巴黎的读者很喜欢英国小说,尤其是侦探类的。这本书在我们那边,一定能卖得很好。”

埃杰顿先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杜兰德先生,这件事我需要和作者商量。您能等几天吗?”

杜兰德点点头:“当然。我住在旅馆,您随时可以找我。”

他走后,埃杰顿先生刚想坐下喘口气,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操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埃杰顿先生?我是爱丁堡的图书经销商,麦克唐纳。那本侦探小说,我要订一千套!”

埃杰顿先生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又开了。一个穿着厚重大衣、面色红润的中年人挤进来,口音一听就是爱尔兰人:“我是都柏林的奥布莱恩,八百套,现在就付定金!”

紧接着,又一个瘦削的威尔士人探进头来:“卡迪夫的琼斯,五百套,什么时候能发货?”

埃杰顿先生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又看了看门外还排着队的伦敦本地书店代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各位,各位!”他举起双手,“一个一个来!都有都有!我这就去安排加印,保证让你们都能拿到货!”

好不容易把所有人都登记完,埃杰顿先生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苏格兰,爱尔兰,威尔士。

现在不只是伦敦了,整个不列颠都在要这本书。

他重新拿起外套,第二次往印刷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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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刷厂里,工头看见他又来了,眼睛都瞪大了。

“埃杰顿先生,您怎么又回来了?”

“刚才那三千套不够。”埃杰顿先生喘着气,“再加,加到……一万套!”

工头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

“一万套?!”

“对,一万套!”埃杰顿先生掰着手指头算,“伦敦本地要四千,爱丁堡要一千,都柏林八百,卡迪夫五百,还有那些小书店的零散订单……加起来至少六千套。但我想了想,干脆一次印够,省得三天两头跑。”

工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一万套。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没见过哪本书这么印的。

“您……您确定?”他小心翼翼地问,“万一卖不完……”

“卖不完我兜着。”埃杰顿先生从怀里掏出钱袋,直接放在桌上,“这是定金。让工人们继续三班倒,半个月内,我要看到货。”

工头拿起钱袋掂了掂,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

“行!听您的!”

埃杰顿先生走出印刷厂,站在街上,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腿软。

一万套。

他这辈子印过的书加起来,可能也就这么多。

他靠在墙边,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算账。

每套定价三先令六便士,成本加折扣之后,利润大约两先令。一万套就是两万先令。一英镑二十先令,两万先令是一千英镑。

一千英镑的利润。

托马逊拿一成半,就是一百五十英镑。

再加上之前那五千套——那五千套是按一成分的,但后来签了独家协议,要从第一本就补上?不不不,当初那五千套的合同是一成,已经结清了。现在这一万套,是独家协议之后的第一批。

一百五十英镑。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姓班纳特的中年人站在他面前,说“不要保底,只要分成”。那时候他还觉得这人疯了。现在呢?

一万套,一百五十英镑。

如果这本书继续火下去,再印一万套,又是一百五十英镑。

那个托马逊,靠一支笔,就能赚到他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他摇了摇头,忽然笑了。

“值。”他轻声说,“太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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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杰顿先生回到出版社,坐在柜台后面,又拿出纸笔,给托马逊写信。

他把刚才那些事都写了下来——苏格兰人、爱尔兰人、威尔士人,一万套加印,还有法国人惦记着版权。

写到最后,他加了一句:

“托马逊先生,您的书正在走向整个不列颠。也许很快,整个欧洲都会知道弗朗西丝·沃斯通的名字。”

他把信折好,封上蜡,盖上印章。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柯曾街的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有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那个姓班纳特的人,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一半是自信,一半是想让更多人看到他的书。”

现在,更多人看到了。

更多,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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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朗博恩。

玛丽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叠新纸——她在想弗朗西丝·沃斯通的第四个案子。

门被推开了。

班纳特先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伦敦来的。”他说,“埃杰顿先生的信。”

玛丽抬起头,接过信,拆开。

她读着读着,眼睛慢慢睁大了。

一万套。

苏格兰。爱尔兰。威尔士。

法语版权。巴黎。

她把信看完,放下,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

“嗯?”

“我的书……要卖到苏格兰、爱尔兰、威尔士去了。还有人想翻译成法语,卖到巴黎。”

班纳特先生的眉毛挑了起来。

“整个不列颠?”他问。

“还有法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玛丽点点头。

“意味着……”她顿了顿,“弗朗西丝·沃斯通,要去很多地方了。”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不只是弗朗西丝。”他说,“是你。是你写的那些字,那些故事,正在被无数不认识你的人读着。”

玛丽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封信。

一万套。

她想起那些深夜,那些燃尽的蜡烛,那些写满了又被划掉的纸。想起第一次把稿子递给父亲时,手都在抖。

现在,一万个人——不,一万五千个人,很快就会读到她的故事。

她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她要给埃杰顿先生回信。

第三卷的手稿,整整八十七页。

玛丽把它们从抽屉里取出来的时候,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叠纸的边缘。每一页都是她亲手写的,一笔一画,有的地方涂改过,有的地方重新抄写过。纸页的边缘微微卷起,那是她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

她把稿子放在桌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胡茬的证词》。

弗朗西丝·沃斯通的第三个案子。那个死在床上的老人,那个急于继承遗产的继子,那把量胡茬的小尺子,还有最后那句“你知道就行”。

她读到最后一行,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故事,她写得比前两个都慢。不是因为写不出来,是因为她一直在想——弗朗西丝会不会累?她一个人住在阁楼里,裹着那条旧披肩,等着下一个敲门的陌生人。她会不会有时候也想放下一切,找个地方躲起来?

但弗朗西丝从来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东西,然后说出真相。

玛丽把稿子叠好,放在一边,然后拿起羽毛笔,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她要给埃杰顿先生写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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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埃杰顿先生:

您的来信已经收到。一万套,苏格兰、爱尔兰、威尔士,还有巴黎——这些消息让我坐了整整一刻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停下笔,想了想,又继续写:

其实我知道该说什么。谢谢您。谢谢您从一开始就相信我,谢谢您把这本书带到那么远的地方。

随信附上第三卷的手稿,标题是《胡茬的证词》。这个故事关于一个老人,一个继子,还有一把量胡茬的小尺子。我希望您和读者们会喜欢它。

至于法语版权,我全权委托您处理。我相信您的判断。

此致

托马逊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折好。

然后她开始打包手稿。

没有牛皮纸信封——这个时代没有那种东西。她从抽屉里找出一块干净的粗布,是简前几天给她的,说可以包东西用。她把那叠手稿放在布中央,四角折起来,用细麻绳扎紧。

扎好之后,她捧着那个布包,掂了掂分量。

八十七页。三个月的夜晚。无数根燃尽的蜡烛。

全在这里了。

她站起来,走出书房。

班纳特先生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他抬起头,看见玛丽手里的布包,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写完了?”

“嗯。”玛丽走到他面前,把布包递过去,“第三卷。还有给埃杰顿先生的回信。”

班纳特先生接过布包,没有打开,只是看了看那个扎得整整齐齐的绳结。

“你自己包的?”

“嗯。”

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仆人。

“把这封信寄出去,伦敦,柯曾街11号,埃杰顿出版社。”

仆人接过布包和信,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玛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布包消失在视线里。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把稿子递给父亲的时候。那时候她才九岁,手都在抖,怕父亲说写得不好。现在她十二岁了,手稿已经写到了第三卷,要寄到伦敦,寄给那个素未谋面的出版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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