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班纳特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玛丽回过头。

“在想……”她顿了顿,“在想弗朗西丝现在在干什么。”

班纳特先生挑了挑眉毛。

“她不是在你脑子里吗?”

“是。”玛丽笑了,“但我觉得,她现在应该站在阁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街。伦敦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卖报,有人在叫卖面包,有人刚下班往家走。她裹着那条旧披肩,看着那些人,等着下一个敲门的陌生人。”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你把她写活了。”他说。

玛丽愣了一下。

“什么?”

“弗朗西丝。”他说,“你把她写活了。她现在不只是你脑子里的一个人,她是伦敦人茶余饭后谈论的对象,是苏格兰场探长破案的灵感,是巴黎出版商想引进的故事。她活了。”

玛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十一岁的手,指节纤细,虎口处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她忽然想起威尔逊小姐。想起她临走前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温热的。

“她早就活了。”玛丽轻声说,“从我第一次写下她的名字开始。”

---

那天晚上,玛丽躺在床上,想着那个正在路上的布包。

八十七页手稿,坐着马车,摇摇晃晃地往伦敦去。大概三天之后,埃杰顿先生会收到它。他会拆开那个粗布包,把那叠纸放在桌上,开始读。

他会读到那个老人,那个继子,那把量胡茬的小尺子。

读到弗朗西丝站在尸体旁边,说“三天的时间,胡茬应该长出将近一毫米”。

读到那个年轻人脸色发白,最后被带走。

然后他会抬起头,想一会儿,然后开始安排印刷。

三个月后,伦敦的读者们就能读到弗朗西丝的第三个案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弯着。

她闭上眼睛。

弗朗西丝·沃斯通,还在那间阁楼里,等着下一个敲门的陌生人。

而她,会继续写。

———

朗博恩的厨房里,玛丽已经站了一刻钟。

她本来只是路过——想去书房拿本书,结果被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硬生生拽住了脚步。那味道怎么说呢,说难闻倒也不至于,但就是……寡淡。一股白水煮肉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香草的清苦,还有蔬菜煮过头之后那种软烂的、没精打采的气息。

又是炖牛肉。

英国人做牛肉,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炖、烤、或者做成牛排煎一煎。炖是最常见的,把牛肉扔进锅里,加胡萝卜、洋葱、芹菜,再扔一束香草进去,小火慢炖一个下午。出来的东西不能说难吃,但吃久了,真让人有点……

玛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汉娜往锅里扔了一把百里香,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想吃红烧牛腩。

想喝那种浓稠的、红亮的、酸甜开胃的汤汁。想吃炖得软烂入味的土豆,吸饱了肉汁的那种。想用那个汤汁拌饭——虽然这个时代的人不这么吃,有没有米饭,但她可以蘸面包。

“汉娜。”她开口。

汉娜回过头,看见是三小姐,有点意外:“小姐?您怎么来厨房了?”

玛丽往里走了两步,探头看了看那锅牛肉。牛肉还在翻滚着,汤汁清汤寡水,肉块硬邦邦的,一点没有要软烂的意思。

“这肉炖了多久了?”

“快半小时了。”汉娜拿勺子搅了搅,“还得再炖半小时,不然咬不动。”

玛丽看着那锅肉,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她想起上辈子自己租房子住的时候,也经常炖牛腩。那时候网上有各种教程,什么“冷水下锅焯水”“小火慢炖一个小时”“最后半小时加土豆番茄”……她试过几次,后来懒了,就改点外卖。但那味道,一直记得。

酸酸咸咸的,开胃又暖胃。

她忽然很想吃。

“汉娜,”她说,“我有个想法。”

汉娜放下勺子:“什么想法?”

“这锅肉……”玛丽想了想措辞,“能不能换个做法?”

汉娜愣了一下:“换做法?可这是太太吩咐的,今晚就吃炖牛肉。”

“我知道。”玛丽指了指那锅肉,“但您不觉得,这味道有点……单调吗?”

汉娜看了看那锅肉,又看了看玛丽,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

玛丽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十二岁的小姐,跑来厨房指点厨娘做饭,说出去不太像话。但她实在是馋了,馋得有点忍不住。

“我在书里看过一个方子,”她说,面不改色,“用番茄和土豆炖牛肉。炖出来的汤汁是红的,酸酸的,很开胃。”

汉娜狐疑地看着她:“番茄?那种红红的酸果子?那不是生吃的吗?”

“可以炖。”玛丽说,“炖化了之后,汤汁特别浓。”

汉娜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那锅肉。

玛丽趁热打铁:“反正这锅肉也才开始炖,现在改还来得及。如果不好吃,就说是我让您做的,母亲那儿我去说。”

汉娜想了想,终于点了头。

“行吧,听小姐的。”

---

玛丽挽起袖子,站在灶台前。

她没真的做过饭。上辈子点外卖,这辈子有厨娘,她连碗都没洗过。但那些教程她看过很多遍,步骤都记得。

“先把肉捞出来,用温水冲冲。”她说。

汉娜照做。牛肉捞出来,过温水,放在案板上。玛丽看了看那些肉块,大小不一,有的还带着肥油。

“把太肥的切掉一点,剩下的切小块。”

汉娜拿起刀,三两下切好。

“锅里放点油,把牛肉煸一下,表面煎黄。”

汉娜照做。牛肉下锅,滋滋作响,厨房里顿时弥漫起一股焦香。玛丽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点头——这一步对了。

“然后放洋葱。有洋葱吗?”

“有。”汉娜从菜篮子里翻出两个洋葱,切成块,扔进锅里。洋葱和牛肉一起炒,香味更浓了。

玛丽想了想,又说:“加点红酒?有吗?”

汉娜愣了愣:“红酒?小姐,红酒是喝的,不是做菜的……”

“书里说要加一点,去腥增香。”玛丽面不改色,“倒一点就行。”

汉娜半信半疑地从角落里翻出半瓶开了的红酒,往锅里倒了一点。酒液接触热锅,立刻蒸腾起一股香气。

玛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加水,没过牛肉。把浮沫撇干净。”

汉娜加水,撇沫,动作越来越熟练。

“小火慢炖,至少一个时辰。”玛丽说,“火不能大,就让它咕嘟咕嘟慢慢煮。”

汉娜把火调小,盖上锅盖。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锅里的咕嘟声。

玛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番茄是从美洲传来的,据说十六世纪就到了欧洲,但英国人一开始不敢吃,觉得有毒,种来当观赏植物。后来慢慢有人开始吃了,但应该还不算普遍。土豆倒是常见了,爱尔兰人拿它当主食,英国人也会吃,只是做法单调,不是煮就是烤。

她忽然有点好奇——清朝那边,现在有没有番茄和土豆?

应该还没有吧。番茄和土豆都是美洲作物,传到中国要更晚一些。这时候的清朝人,吃的还是白菜萝卜吧。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姐笑什么?”汉娜问。

“没什么。”玛丽摇摇头,“就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

一个时辰后,玛丽又回到厨房。

锅盖掀开,一股香气扑鼻而来。牛肉已经炖得软烂,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戳进去。

“番茄切块,土豆切块,放进去。”她说,“再炖一刻钟。”

汉娜照做。番茄下锅,很快就被煮软,汤汁慢慢变成了诱人的红色。土豆在汤汁里翻滚,吸收了牛肉和番茄的味道。

玛丽站在锅边,看着那一锅红彤彤的炖牛腩,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上辈子,她一个人租房子住的时候,也经常炖这个。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过得挺惨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生活,没什么意思。

可现在,闻着这熟悉的香味,她忽然有点想念那个“挺惨的”自己了。

“小姐?”汉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好了没?”

玛丽回过神,低头看了看。土豆已经软了,番茄已经化了,汤汁浓稠红亮。

“好了。”她说,“尝尝咸淡。”

汉娜舀了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这是什么味道?”她愣愣地看着那锅牛肉,“怎么这么好吃?”

玛丽笑了笑,没说话。

汉娜又舀了一勺,这次是肉和土豆一起,塞进嘴里,嚼了嚼,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小姐,这真的是书里看来的?”

“嗯。”

“什么书?我也想看看。”

玛丽想了想:“一本……讲做饭的书。名字我忘了。”

汉娜点点头,也没追问。她又尝了一口,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跑去门口喊人。

“简小姐!伊丽莎白小姐!快来尝尝!三小姐教我做的新菜!”

---

那天晚饭,班纳特家的餐桌上多了一锅红彤彤的炖牛腩。

简舀了一勺,尝了尝,眼睛亮起来:“好吃!这味道……从来没吃过。酸酸的,很开胃。”

伊丽莎白也尝了一口,挑了挑眉毛,看着玛丽:“你从哪儿学的?”

玛丽低头吃土豆,含糊地说:“书里看的。”

“什么书?”

“忘了。”

伊丽莎白哼了一声,没再问,又舀了一勺。

班纳特先生也尝了尝,难得夸了一句:“这个肉炖得好,入味。比平时那些寡淡的炖菜强多了。”

班纳特太太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也舀了一勺。尝了之后,她没说话,默默地又舀了第二勺。

基蒂和莉迪亚早就抢起来了,一个抢肉,一个抢土豆,被班纳特太太骂了一顿。

“慢点吃!像什么样子!”

骂完小的,她又转向玛丽,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玛丽,”她说,“这菜是不错……不过我得提醒你,淑女可不能亲自下厨。”

玛丽抬起头,看着她。

班纳特太太继续说:“指点指点厨娘倒是无妨的,让她们学着做就行。你自己可不能站灶台——传出去像什么话?班纳特家的小姐,怎么能干那些粗活?”

玛丽点点头:“知道了,母亲。”

她没反驳,也没解释。

反正她本来也没打算天天做饭。今天就是馋了,偶尔指点一下。以后想吃,让汉娜做就行。

简在旁边轻轻笑了笑,没说话。

伊丽莎白看了玛丽一眼,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玛丽低下头,继续吃。

那锅肉还在冒着热气,红色的汤汁浓稠诱人,土豆炖得软软糯糯,牛肉一夹就散。

她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酸酸的,咸咸的,软软的,糯糯的。

就是这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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