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唐王府，正堂内。
朱聿键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拉着路振飞坐在了客位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花梨木的小几，几上摆着两盏茶。
这不合规矩。
但路振飞没有推辞。
“路兄，你那道奏疏，是怎么递到太子手里的？”
朱聿键有些好奇。
路振飞有些感慨：“自从上次见过王爷后，回衙门便连夜写了奏疏，走通政司的渠道递了上去。”
“原本以为会石沉大海。没想到京师骤变，太子监国。”
朱聿键感叹道：“原来如此，当初路兄说要帮我写奏疏。我本来是没有报多大希望的。”
“如果是皇上....诶....”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感谢路兄。”
朱聿键不觉得那个把自己打入凤阳高墙的崇祯，会放自己出来。
也许考虑到宗室体面，顶多处理守备太监石应诏。
但肯定不会放，更不可能复爵。
路振飞说道：“我只是做了份内之事，唐王不必过于....”
朱聿键打断道：“此言差矣，路兄上那道奏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可能会得罪石应诏？”
“可能会得罪宫里那些太监？”
“可能会被贬官、被罢职、被穿小鞋？”
路振飞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想过。”
“那为什么还要上？”
路振飞抬起头，看着朱聿键，目光坦然。
“如果不上....”
“我这辈子，都会觉得自己是个懦夫。”
朱聿键说道：“路兄不仅是我的恩人，更是如今这世道，少有敢说真话的人。”
被这么当面夸赞，路振飞有些不好意思：“唐王谬赞了。”
朱聿键摇摇头，不认可路振飞的话，但也没继续说。
说多了，就有些矫情了。
过了会，朱聿键问道：“路兄，朝廷南迁的事，你知道多少？”
路振飞放下茶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略知一二。太子殿下已经定下了南迁之策，京师那边正在部署。”
“凤阳这边，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筹措粮草，以备不时之需。”
朱聿键点了点头，随后道：“太子殿下给我的令旨。”
“让我休养过后，赶赴镇江，节制江南各路兵马，迎接朝廷南迁。”
路振飞的目光微微一凝。
节制江南各路兵马。
这个权力，太大了。
路振飞说道：“太子殿下对王爷，寄望甚深。”
朱聿键略微沉默，而后向京师方向拱手道：“谢太子殿下恩德。”
这不是在谁面前作秀，而是真心实意。
路振飞的是搭救之恩，太子是再造之恩。
朱聿键向路振飞打探京师的情况。
深宫太子他也听说过一些，但突然就监国了，这有些奇怪。
路振飞也不瞒着，详细讲述：“听说是皇上操劳过度，昏阙过去。”
“然后就是皇后娘娘下懿旨，太子监国。”
“当夜，太子就让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连夜抄没贪腐，抄了一百多万两银子出来。”
“朝会的时候，太子把银子分了，给百官俸禄，给京营各营发响。”
朱聿键不由问道：“皇上呢，皇上怎样了？”
路振飞道：“皇上次日就醒了，可只是一夜的功夫，太子殿下已经掌了兵权。”
朱聿键有些不敢置信，他还以为皇上得了什么大病，结果是这？
第二日就醒了，这叫什么昏阙。
确认道：“就是说，皇上睡了一觉...然后，这天就变了？”
路振飞苦笑道：“是有些离奇，可目前消息就是如此。”
朱聿键问道：“后来呢？”
路振飞继续道：“太子发饷，整顿京营各营之后，便是治鼠疫。”
“下令打开太医院药库，在京师各处设粥棚药棚，派医官分坊诊治。”
“又命锦衣卫挨家挨户清查病患，将染病者隔离，死者统一收殓埋葬。”
“初期百官懈怠推诿，然太子殿下把京营各营大军，直接拉进了城，以兵压政，强迫百官治理。”
“据说即便是到了现在，大军依旧在城中。”
“后来太子还给在西安的孙督师发了钱粮，二十万银，五万石粮。”
“从京师借道山西运过去，孙督师有了钱粮，军心大振，关中那边，总算稳住了。”
“再后来，太子殿下说要南迁，懿安皇后劝说，反被太子说服了。”
说到这里，路振飞解释道：“去年皇上也在商议南迁，但懿安皇后以死相谏，皇上便搁置不议了。”
“再后来，太子下令招募新兵，从兵者络绎不绝，如今京师已有实打实的十万兵力。”
朱聿键听着，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
太子一手在泥泞中把濒死的人拉起来，一手在混乱中把散落的权力攥紧。
“我本以为，我的经历已经足够离奇了。但路兄刚才说的这些....”
“感觉在听一个传奇....”
朱聿键迟疑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太子今年应该不过虚岁十六吧？”
“这里面...是不是有其他人....”
路振飞摇头道：“一开始，我也这么想，很多人都这么想。”
“但现在，没人这么想了。”
“兵权，尽在太子掌控，皇宫内外，谁都没有这本事，唯有太子。”
“谁也想不到，一个深居东宫，几乎没什么人见过，更从未临朝过的太子，竟会有这般厉害。”
说完，路振飞眼中闪过一丝回忆，想起回忆里的场景，不由道：“太子那般气度，好像也不应该奇怪。”
朱聿键眼睛一亮：“路兄见过太子？”
路振飞点点头：“前年入京祭祀，在太庙外远远见过太子一面。”
朱聿键问道：“多远？”
路振飞想了想：“隔着仪仗，大约...百步左右。”
朱聿键紧接着问道：“看清楚了吗？”
路振飞没有立刻回答，神情变得有些恍惚：“我看见太子从太庙中走出来，穿着太子冠服，走在百官前面。”
“阳光正好打在他身上，远远看去......”
朱聿键追问：“怎样？”
路振飞语气唏嘘：“当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子，不似凡人....”
朱聿键没听懂：“不似凡人？”
路振飞点了点头：“太子的样貌，我其实没有看太清，百步之遥，只能看见轮廓。”
“但那种气度，那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如果非要说的，便是神仙临凡，谪仙在世。”
朱聿键没见过，只是听这么说，有些感受不到，觉得是不是夸大了。
路振飞见此，也不过多解释，说道：“那般太子，只远远一面，便难以忘记。”
“因为见过，所以京师传来的消息，就不觉得震惊了。”
“其他人不行，可如果是太子，就有些理所当然，仿佛就应如此。”
“等唐王见着太子，自然就会明白我所言非虚了。”
听到这么说，朱聿键顿时就有了很强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