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在朱慈烺面前就是个小白。
不管是经济,还是权力。
当皇帝都不知道怎么捞钱。
这就是认知的关系了。
其实这也不怪崇祯,对于经济运作的逻辑,崇祯不是不懂,是完全没有这个概念。
朱慈烺为什么轻车熟路。
因为后世有经济学课本,有新闻讲股市、楼市。
从小看商业、金融、杠杆、泡沫、套利。
崇祯从小学的是《四书五经》。
《资治通鉴》讲权谋、治乱。
史书讲打仗、用人、道德。
没有任何一本书会教‘皇帝应该怎么搞钱’。
对天下文人来说,这不是学问,是商贾末技、市井伎俩,上不了台面。
商业逻辑也不相同。
后世人理解的赚取,是低买高卖。
利用信息差。
制造预期。
加杠杆、抵押、借贷。
操控价格。
而大明的主流认知,商人赚差价就是投机取巧,不事生产。
抵押借贷便是不仁。
操控物价,那是活脱脱的奸商。
只有种田、交税、做官,才是正经营生。
且崇祯从小被教育,天子不与民争利,君王不言利。
他是标准儒家明君模板培养出来的皇帝。
懂勤政、懂节俭、懂面子。
就是不懂搞钱。
不敢杀。
不敢抢。
不敢破坏规则。
不敢不要脸。
明明坐在天下最富有的位置,却活得比谁都穷,还不知道钱怎么来。
朱慈烺也没拒绝,问道:“父皇能拿出多少钱?”
崇祯也不知道,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心里细算了一番,咬牙道:“应该能凑出...五千两。”
崇祯下意识道:“怎这般少?”
王承恩都不知道怎么回话。
真不少了。
要不是这段时间,太子一直足额发俸禄,乾清宫都给了对应标准的份额。
否则别说五千两,五百两都没有。
当然,如果把宫中金银器皿、银器、金银供器熔了的话,还是能整出个两三万的。
而且这五千两,还是王承恩把自己的家底都算进去了。
朱慈烺有些无语:“五千两就五千两吧,稍后劳烦王大伴送到东宫来。”
崇祯沉默片刻,喉间滚出几分涩意,又带着点近乎窘迫的坚持,压低声音叮嘱:“……银子你拿去用便是,只是切记,莫要动了宫中规制,也别亏了朕该有的份例待遇。”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有些难堪。
一国之君,临了竟要跟太子计较这点日常用度。
可他实在是怕了捉襟见肘的日子。
以前登基穷苦不觉得,因为有股志气撑着。
可现在都被软禁了。
且这段时间过了好日子,也没什么压力,吃好的穿好的。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虽是被软禁,但又感觉更像是个皇帝了。
朱慈烺瞥了他一眼,只淡淡应了声:“儿臣晓得。父皇该有的体面,一分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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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京师,满是细作。
大明是有自己的情报部门,可到了这时候,基本都瘫痪了。
朱慈烺上位前,锦衣卫公开卖‘免罪符’,东厂收受贿赂、包庇晋商走私,对满清细作‘集体装瞎’。
东厂与锦衣卫互相倾轧、互不配合。
大量东厂锦衣卫番子被满清、李自成收买,
大明有名义上最庞大的特务体系,但实际已彻底失灵,反谍能力为零。
李自成在情报这块不怎么重视,且多为临时招募、底层渗透。
主要来源是流民、驿卒、小商贩。
混入京城打探城防、粮储、民心。
又或是明朝降官降将。
再就是盐枭、马贼,负责传递消息、联络内应。
真正细作这块,还得看满清。
不仅是细作最多、渗透最密、体系也是最为成熟。
由皇太极直接掌控,设启心郎、汉军旗、蒙古旗分管情报,范文程、宁完我统筹京师情报网。
细作分长期潜伏的坐探、行流动侦察的行探、死间三类,单线联系、互不交叉。
情报传递有暗语、密信、商人货单、蒙古信使、山海关边贸多重渠道,时效性极强。
不仅在山海关、宁远、蓟镇、宣府布下大量细作,紧盯吴三桂与关宁军动向。
对李自成在襄阳的兵力、进军路线、内部矛盾,也有完整情报。
满清的细作是三方中最强、最密、最有效的,堪称‘无孔不入’。
南迁的消息,在京师这般轰动,自然早就传到了皇太极的耳朵里。
盛京。
崇政殿内。
皇太极身着明黄色常服,端坐龙椅。
只是脸色有些惨白。
但大明京师传来的密报,还是让其强撑精神,召对议事。
殿下两侧,八旗王臣列于左,汉臣智囊立于右,界限分明。
皇太极缓缓抬手,将密报掷在御案前,声音低沉开口道:“密报你们都看过了,大明小太子要往南京跑,都说说,有什么看法。”
话音未落,和硕睿亲王多尔衮率先出列:“皇上,那小太子不过是捡了崇祯的空子,软禁皇帝、整顿京营,装出一副杀伐果断的样子,实则是怕了我大清的铁骑,怕了李自成的流寇,才想着往江南跑。”
“江南虽有财赋、有天险,但那小太子终究是个毛头小子,何况明廷早已烂透,东林党敢泄密,就说明他根基不稳。”
“臣请皇上即刻下令,整军备战,集结八旗精锐,待李自成北上攻京,明内斗耗尽气力,咱们便挥师入关,先取京师,再追剿小太子,一举踏平江南!”
“区区汉人朝廷,翻不起什么大浪!”
话音刚落,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随即出列:“睿亲王说得太急了。”
“那小太子固然年幼,但能在短短数日夺权、整军,绝非庸才。”
“江南有完整六部,漕运畅通,财赋充足,他一旦站稳脚跟,确实会成祸患。”
“但眼下,李自成在襄阳拥兵数十万,正虎视眈眈盯着明京师,咱们若贸然入关,恐被明顺两面夹击。”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休整军队、囤积粮草,联络蒙古各部,盯死山海关。”
“让李自成先去啃北平这块硬骨头,让明廷内斗自耗,等双方两败俱伤,北平群龙无首,咱们再从容入关,既能取北方之地,又能避开锋芒,方为稳妥。”
“至于那些汉人,无论是小太子还是李自成,终究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和硕肃亲王豪格满脸戾气:“一群汉家小儿,能有什么本事?”
“明小太子软禁生父,不忠不孝。李自成流寇出身,烧杀抢掠,连治国都不懂。”
“臣请皇上命臣率军,即刻入关,先取北平,再南下追剿朱慈烺,踏平李自成的乱军,让这些汉人看看,我大清八旗的厉害!”
豪格话音刚落,殿内满臣纷纷附和,有人嗤笑:“就是,汉人向来懦弱,大明都烂到根里了,一个毛头太子,能翻起什么风浪?”
“李自成不过是个流民头子,占几座城池就敢称王,迟早自取灭亡!”
“咱们八旗铁骑踏平中原,易如反掌,何必如此谨慎!”
右侧汉臣皆垂首而立,神色隐忍。
尤其是洪承畴。
身为前明重臣,降清之后,虽得皇太极礼遇,却始终被满臣轻视,动辄被斥为‘汉狗’‘降贼’。
此刻听着满臣的嘲讽,心中五味杂陈,却不敢有半分表露。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皇上,臣有一言。”
皇太极对范文程还是和友好的,温声道:“先生请言。”
范文程恭声道:“皇上,,诸位王爷所言,皆有道理。”
“但臣以为,不可轻视汉家天下。”
“明太子南迁,绝非狼狈逃窜,而是弃北保南的战略之举。”
“江南财赋天下第一,南京有完整的六部、五军都督府,长江天险更是易守难攻。”
“他能软禁崇祯、抄没贪腐、整顿京营,可见其杀伐果断,绝非庸碌之辈。”
“若让他安稳抵达南京,整合江南兵力、收拢民心,数年之后,必成我大清心腹大患。”
范文程刚说完,豪格就眼神凶横的站了出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我八旗铁骑,还打不过一个汉家太子?”
“你别忘了,你也是汉人,如今降了我大清,反倒替汉人说话?”
范文程身子一僵,连忙躬身请罪:“肃亲王息怒,臣不敢。”
“臣只是为大清着想,汉家虽弱,但江南根基深厚,朱慈烺绝非易与之辈,不可大意。”
皇太极抬手,制止了豪格的怒火:“豪格,休得无礼。范先生是我大清的智囊,所言皆是为了大清,不可动怒。”
说完,他看向洪承畴:“洪先生,你曾是大明重臣,熟悉其军政内情,说说你的见解。”
洪承畴连忙出列,躬身行礼,头埋得更低,语气恭敬:“皇上,范文程先生所言极是。”
“臣有几句肺腑之言。明太子夺权后,已掌握京营兵权,虽有东林党反对,但他杀伐果断,大概率会强行南迁。”
“只是消息泄露,京营内部必乱,南逃之路不会顺畅,我大清可暗中布置细作,骚扰其南迁路线,拖延其抵达南京的时间,为我大清备战争取机会。”
“再就是李自成,此人虽拥兵数十万,却仍是流寇,胸无大局。”
“其麾下牛金星贪腐、刘宗敏好杀,李岩虽有远见却被猜忌,缺乏治国之才。”
“他得知大明南迁,只会以为明朝气数已尽,必急于北上夺京,骄兵必败,待占了北平后,必不会善待士绅、安抚百姓,反而会大肆劫掠,失尽民心。”
“但臣恳请皇上,不可轻视李自成。”
洪承畴话还没说完,便引来满臣的嗤笑,多铎不屑地开口:“洪承畴,你是不是还念着你那大明?”
“一个流寇头子,有什么值得重视的?”
“我八旗铁骑一到,他还不是望风而逃?”
洪承畴脸色难看,但不敢反驳,只能躬身道:“豫亲王息怒,臣不敢。”
“臣只是觉得,李自成虽为流寇,却拥兵数十万,且深得底层百姓拥护,若贸然与其交锋,恐会造成较大伤亡。”
“不如静观其变,待他占了北平、自乱阵脚,咱们再出手,方能事半功倍。”
说话间,洪承畴心中越发苦涩。
降清以来,每日如履薄冰,既要展现自身价值,又要忍受满臣的羞辱。
范文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却也无可奈何。
在这满臣当道的盛京,汉臣终究是外人,唯有隐忍,方能保全自身,为大清谋划。
“够了!”
多尔衮厉声开口,目光扫过范文程与洪承畴,语气轻蔑:“你们这些汉人,就是胆子小,前怕狼后怕虎!”
“小太子不过是软柿子,李自成就是个草包,咱们八旗铁骑踏平中原,易如反掌。何必如此拖延,错失良机。”
济尔哈朗反驳道:“睿亲王此言差矣。”
“大清的江山,是八旗子弟浴血奋战打下来的,不可轻易冒险。”
“汉人的心思最是狡诈,小太子、李自成皆是强敌,让他们先斗,咱们坐收渔利,方为稳妥。”
“若贸然入关,陷入两线作战,损失的是我八旗的子弟,得不偿失。”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休,满臣也分成两派,一派支持多尔衮的鹰派主张,一派赞同济尔哈朗的稳守之策,殿内吵作一团。
唯有汉臣始终垂首而立,沉默不语,格格不入。
皇太极端坐龙椅,神色平静,任由众臣争执。
良久,这才缓缓抬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诸卿,范先生、洪先生所言,虽有怯懦之态,却句句切中要害。”
“多尔衮、豪格、多铎所言,虽有勇猛之气,却失之急躁。”
“济尔哈朗所言,虽稳妥,却略显保守。”
皇太极目光扫过满臣,语气加重:“朕知道,你们看不起汉人,觉得他们懦弱、狡诈。”
“但你们要记住,汉人虽弱,却有千年根基,江南财赋、中原土地,皆是我大清想要的。”
“小太子要南迁,是隐患,也是机会。”
“李自成北上,是乱局,更是跳板。”
“不可轻视,也不可冒进。”
“传朕旨意:其一,命范文程、洪承畴牵头,每日研判明顺局势,收集北平、南京、襄阳的密报,不得有丝毫懈怠。”
“你们二人虽为汉人,但朕信得过你们的谋略,莫要让朕失望。”
皇太极看向二人,语气缓和,既有信任,也有警示。
范文程、洪承畴连忙躬身谢恩:“臣遵旨,必不负皇上所托。”
心中稍稍安定,知道皇太极这是在平衡满汉,给他们留了立足之地。
“其二,命多尔衮、济尔哈朗共同主持整军备战,阿巴泰、多铎协助。”
皇太极看向争执的二人,语气威严:“多尔衮,你率八旗精锐操练,紧盯山海关,做好入关准备。”
“济尔哈朗,你负责囤积粮草、联络蒙古各部,稳固后方,约束军纪,不可让八旗子弟肆意妄为。”
“你们二人,要摒弃私见,同心协力,若再争执不休,休怪朕无情!”
“臣遵旨!”
多尔衮、济尔哈朗齐声躬身,虽心中仍有分歧,却不敢违抗皇命。
“其三,命宁完我负责联络吴三桂,许以高官厚禄、世袭罔替,务必争取其归降。”
皇太极继续说道:“吴三桂手握宁远重兵,熟悉山海关防务,若能招降于他,便是我大清入关的最大助力。”
“现在大明要南迁,等于是放弃北方,此刻正是招降的最好时机。”
“其四,命细作潜入北平、南京、襄阳,紧盯三方动向,尤其是小太子的南迁路线和李自成的进军速度,如有异动,即刻回报。”
“最后....”
皇太极目光扫过众人:“朕意已决,暂不贸然入关,静观其变。”
“待明顺两败俱伤,北方无主之日,便是我大清挥师入关、一统天下之时。”
“八旗子弟,当养精蓄锐,不可急躁。”
“汉臣智囊,当尽心谋划,不可藏私。”
“若有谁敢懈怠、敢私斗,朕必严惩不贷!”
殿下文武百官齐声跪拜:“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