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吹进来的风裹着初冬特有的寒意,桌上的灯火被吹得明明灭灭,像一只快要合上的眼睛。
她缓缓合上手中的册子,指尖冰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冷得她浑身发抖,手指慌乱地抓了两三下,才勉强将滑落的衣襟重新提好,裹紧了身上的薄衫。
最不愿看到的结果,终究还是发生了,那枚能救雪师叔性命的渡厄玄晶,正是西境大乱时现世的宝物,沈靖清明明拿走了,却并未用来给雪澈治病。
房中静得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泠汐心口像是压着一块千斤巨石,拽着她往无尽的深渊里坠,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为什么?她翻来覆去地想,却始终想不明白,沈靖清为何要藏起雪澈唯一的活路。
无数种猜测在脑海中交织、缠绕,最终都化作一阵阵钝痛,往昔的碎片不断冲击着她的思绪。
她嘴上总说着和沈靖清关系奇差,可心底深处,却始终不愿相信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直到渡厄玄晶的真相被揭开,那些年来她自欺欺人的念想,一瞬间都变成了天大的笑话,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再也没办法为他找任何借口了,至少在他亲口说出真相之前,再也不能了。
泠汐在罗汉床上躺下,呆呆地望着头顶的承尘。
雕花的木纹在昏暗的灯火下像一张张扭曲的脸。她压抑着内心疯狂翻滚的情绪,手指蜷起又松开,蜷起又松开。最终,一滴泪顺着眼尾滑进发里,凉凉的,像一条蛇爬过去。
她讨厌这个地方。
等她拿到全部的神力之源,修复好本源灵脉,她就会离开,离开御霄仙宗,离开太虚揽月,离开沈靖清,再也不回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鸟叫,将泠汐从万千思绪中拉回现实。
一夜无眠,天竟已悄然抵达黎明,窗外的天幕沉沉的,笼着一层薄薄的雾纱,湿冷的空气里,透着几分下雪的预兆。她撑着疲惫的身子坐起身,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心头泛起一阵怅然。
今年的冬天,来得竟这样早。
直到辰时,那层雾蒙蒙的灰霭也未曾散去,泠汐就坐在窗边,浑浑噩噩地虚度光阴,只想安安静静待一会儿,不想再为那些烂事动怒。可偏偏事与愿违,一个她最不想见到的不速之客,终究还是登门了。
沈靖清裹着一身雪白的大氅,身形依旧挺拔,却难掩病恹恹的模样,眼下的乌青浓重得未曾散去,整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瓣都泛着淡淡的青,周身萦绕着一股沉郁的低气压,推门而入的瞬间,连屋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泠汐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冰冷,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坐在那里像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
那天从清宁斋离开时,她便察觉沈靖清病的厉害,可那又怎样?她不会问,更不会管。他那般自大,金仙修为,难道还会轻易死了不成?心底的怨怼,早已盖过了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恻隐。
沈靖清没有在意她的冷漠,几步走上前,将一本紫皮古书狠狠摔在她面前的案几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茶杯微微晃动。
他眼中翻涌着怒火,却又极力克制着,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允你出入禁术阁,是为了让你做这些的?你第一次以禁术毁人道心时,我是怎么警告你的!?”
泠汐扫了眼桌上的《太上洞渊神咒录》,封皮上的古朴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压了一晚上的火气,终于在沈靖清的疾言厉色下彻底爆发。
她猛地抬手,一把将案几掀翻在地,桌椅碰撞的脆响刺耳,她踉跄着站起身,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是我做的!”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夜无眠的疲惫与极致的愤怒,“殷挽筝和赵峥嵘的婚事是我算计的,她身上的乱神咒也是我下的,你要怎样?!”
一夜无眠,她的双目赤红,瞪着沈靖清,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兽。多年积攒的是非恩怨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知道自己应该演一下,应该推脱不是自己干的,可她做不到,她犯恶心!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个死,与其被这些烂事折磨,倒不如一死来得痛快。
“我是不光明正大,每日钻营些鬼蜮伎俩,”她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可你就是什么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吗?我们之间,本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又何必动怒至此?”
她说着,一把抓起手边的册子,狠狠砸向沈靖清的脸,纸张撞上他的鼻梁,簌簌落在地上。泠汐往前逼近一步,眼底满是猩红,字字泣血地质问:“你那枚渡厄玄晶,拿着可还心安?雪师叔是因为你才久病成疾的,这些你都忘了吧?当年是谁信誓旦旦,保证一定会找到医好她的方法?结果呢?你就是眼睁睁看着她去死!沈靖清,你没有良心!”
“雪澈的事,是另一笔账!”沈靖清鼻梁上被纸页砸过的地方浮起一道浅浅的红痕,原本苍白的脸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眼底的怒火再也掩饰不住,却又掺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他攥紧了拳头,青筋在雪白的大氅下微微凸起,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现在说的是你滥用禁术,害死两条人命!这些是非恩怨,我情愿你一剑杀了他们,至少光明正大!你修的是毁人之术,亦是毁己之术!”
他的眉峰死死拧着,眼底翻涌着怒其不争的痛惜与极致的隐忍,原本病弱的身躯微微发抖,似是被怒火与痛楚双重裹挟,连握着大氅领口的手指,都在控制不住地收紧。
这些话,泠汐百年前听过一次。那时候,她刚把两个世家送来的弟子算计成废人,沈靖清抓包她的时候,说的也是这番话,就在今天这片屋檐下,就在她眼前这个位置。
“滥用禁术?毁人之术?”她的声音拔高了,眼眶发烫,“旁人害我你看不见,我反击你却事事要管?既然那么看不上我,任由我自生自灭,你当初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你觉得呢?”他把话踢了回来。
这句话像一把刀,正中了泠汐心里那块最软的肉。她气得连连发笑,笑声短促,像被什么东西掐断的。
“因为必须有人继承你的衣钵。但你不满长老院横加干涉,为了气他们,所以选了我。”她的声音放慢了,一字一字,像在磨刀,“我就是那个表面要继承你衣钵的倒霉鬼,你应付长老院的挡箭牌。当年流言蜚语四起的时候,你都没有替我说过哪怕半句话。现在怎么还有脸在这里问我?”
房中安静了下来。只有泠汐怒急了的喘息声,像风箱,一拉一推,满屋子都是。她从来没有这样袒露过自己的委屈。一次都没有。若不是今天被气昏了头,这些话怕是要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了。
沈靖清眸光复杂地盯着她看了半晌,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他张了张嘴,最终只硬邦邦地挤出一句:“你想多了。”
泠汐忽然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漫过她的四肢,漫过她的胸口,漫过她那双还瞪着他的眼睛。她不想吵了,不想闹了,不想再看见他了。她一屁股坐回罗汉床上,把滑落的外衣拉上来,裹住自己。
“我就是这么个性子。阴险,算计,毒蛇一样,一口就要把人咬死。”她的声音放平了,平到和他说“你想多了”的时候一样,“你要如何?直说吧。省得我们看着对方都很恶心。”
她这副破罐子破摔、完全不考虑以后的模样,让沈靖清一瞬有些烦躁。
他太清楚泠汐的性子了,如果不是觉得一件事彻底没救了,她不会露出这么真实的自己,哪怕这事有一丝转机,她都会再装一装,再演一演。她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他们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大到沈靖清觉得自己快抓不住她了。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他心口。
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沈靖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烦躁,耐着性子,最后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你到底改不改?”
泠汐能清晰地感受到,沈靖清已经忍到了极限。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尔虞我诈的算计,在此之前,他已经原谅过她一次,并且当时就放言,绝不会再容忍她第二次。
气头过去,泠汐逐渐冷静下来。她盯着沈靖清,许久都没有说话。
沈靖清的“绝不会再容忍第二次”,指的是什么?
大概是依罪论罚吧。御霄仙宗戒律上,对于滥用禁术、杀人害命,是怎么判的?
其一,废掉修为,剜去灵根。
其二,以命抵命,魂飞魄散。
沈靖清,这是要让她去死啊。
泠汐的眸中闪过一抹杀意。很短,短到像是没动过。她把那点光压下去,压到眼底最深处,压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改。”她说,“我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