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玄晶的事还没查明白,那根针时不时在泠汐心口扎一下。她本想自己慢慢查,可没等她动手,一个天大的消息先砸了下来——赵峥嵘死了。
比她预料的快得多。她本以为还要等上几年,赵陌才能品尝上丧子之痛,没想到殷挽筝比她想的更幽怨、更暴戾。整整七十七刀,从心口到腹部,捅成了筛子。赵峥嵘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人就没了。据说那血流了一地,殷红殷红的,浸透了整张床榻。
泠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靠在窗边喝茶。她放下茶盏,手指搭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畅快从心底漫上来,像潮水,一层一层,漫过她这些年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夜不能寐。她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起的弧度像一把终于合上的刀。
出殡那日,泠汐穿了一身大红的衣裙。她站在茶楼三层,窗棂半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袖口鼓起来又瘪下去。送葬的队伍从街那头缓缓过来,冥币纷纷扬扬,像一场灰色的雪,几乎把青石板路淹没了。哀乐呜咽着,一声一声,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泠汐唇角噙着笑,饶有兴致地盯着下面。赵氏族人一身缟素,白得刺眼。赵陌被人簇拥着走在棺椁后面,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原本乌黑的头发里生出了丝丝白发,眼底布满血丝,像几天几夜没合眼。赵氏老太君被丫鬟搀着,脚步虚浮,几乎走不动路。泠汐看着他们,心里那口堵了多年的气,终于彻底散了。
他们现在很后悔吧?后悔把殷挽筝娶进门,后悔没有早些管束赵峥嵘,惹了一身情债被反噬,产生了一对怨偶。每个人心里都装着别人,成日争吵、打架,却因为鸳鸯血蛊死死绑在一起,连死都分不开。就算做了鬼,也要生生世世纠缠。泠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化开,她觉得正好。
她借刀杀人的技术还是那么娴熟,干净利落,让人挑不出丝毫破绽。从殷挽筝的嫉妒,到赵峥嵘的浪荡,到那七十七刀的爆发,每一步都踩在她算好的节点上。
赵氏再重视赵峥嵘的性命又怎样?难不成夫妻关起门来做那些事儿的时候这些贴身侍从还能站在榻边不成?而且殷挽筝的修为废了,自然而然会让人放松警惕。
泠汐甚至不需要动手,只需要看着,等着,他们自己会把自己撕得粉碎。
正为自己的杰作畅快着,泠汐的眸光忽然一动。赵陌正抬起头,恰巧望上来。
那一双眼睛遍布血丝,浑浊的、沉的、压着太多东西的眼睛。
泠汐今日戴了藏颜簪,在外人眼中只是一张极普通的路人脸,泯然人海,赵陌不会认出她。
泠汐绽开一个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终于等到、终于了结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笑。
她抬起手,缓缓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上扬的眼睛。当年她丢下柳婆婆逃命时,就是这么个打扮,一块破破烂烂的布包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含泪的、满是血丝的眼睛。那时候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不敢想。现在她站在这里,穿一身大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陌的目光里多了什么。他看不懂,他只是盯着那个陌生的、笑着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人,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泠汐放下手,摘下窗边盆栽里那朵红色的小花,在指尖捻了捻。花瓣碎了,汁液染红了她的指腹。她顺手一扔,那朵残花随风飘飘悠悠地落下去,落在赵峥嵘的棺椁上,落在白茫茫的冥币中间,像一滴血。
赵陌再一抬头,窗边已经没有人了。
泠汐走下茶楼,混进人群里。
身后哀乐还在响,冥币还在飘,那朵红花被棺椁带着,越走越远。她走得很慢,步子很稳,心里那根扎了多年的针终于被拔出来了。不疼了。畅快像潮水退去,留下一片空荡荡的滩涂。她忽然有一点迷茫。恨了那么多年,算了那么多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如今仇报了,执念散了,她站在人群中,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风吹过来,带着纸钱燃烧的气味。泠汐把手指上残留的花汁擦在帕子上,慢慢叠好,收进袖中。她抬起头,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朝远处走去。脚步还是那么稳,但心里那个空出来的地方,她不知道要用什么填。也许什么都不用填。就这样空着,也挺好。
泠汐循着夙忱留下的传送阵,转瞬便从原地抵达云阙城。晚风携着城郭的微凉,轻轻拂过她的衣袂,她踏着暮色,步履匆匆地折返御霄仙宗。
刚入宗门,便见夙忱立在廊下等候,手中正握着一叠誊写整齐的纸页,那是他从《地宝编年录》上抄录下来的内容,已然按她的要求,将指定年份的记载一一誊清。
“已经将你要的年份誊在里面了,你要这个做什么?”夙忱走上前,将纸页递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疑惑,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似是想从她神色里寻出答案。
泠汐接过那薄薄一叠纸,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翻了两页,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郁,连指尖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
她沉默片刻,抬手轻叩墟府印记,一道微光闪过,手中便多了一根翠绿的柳藤。柳藤叶片鲜润,脉络清晰,却似没了往日的生机,她指尖轻轻抚过叶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告别一位旧友,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吹散:“找个好地方,将她葬了吧……”
话音落,她便抬步前行,与夙忱擦肩而过时,一声极低的叹息从喉间溢出,轻得像落雪,带着无尽的怅惘与疲惫,转瞬便被晚风卷走。
夙忱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寒松,可那挺直的背影里,却藏着说不出的疲惫与无力,像被无形的重量压着,连脚步都透着几分沉重。
《地宝编年录》记载着所有稀世珍宝的出世时间,此物是此界万年来孕育出的神物,它的记录做不了假。
要弄清楚沈靖清的那块渡厄玄晶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和雪澈的死有没有关系,查它是最稳妥的办法。
在泠汐翻开誊抄册前她还不受控制地还在心中暗暗祈祷答案不要让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