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
极致的失重。
陈亮被十字安全带勒在了夜煞机甲的驾驶座上。
一百多吨重的钢铁身躯彻底脱离了金属地板的物理支撑。
周遭残破的合金零件、翻滚的绿色冷却液、半机械怪物的残肢断臂，以及那些被等离子火焰烧成焦炭的培养皿碎片，全都失去了重力束缚，诡异地悬停在半空。
“警告。海拔高度正在急剧下降。”
“下降速度突破三百米每秒。”
“舰体结构正在解体。”
战术面板上的红色数字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跳动。
这艘体量超越蓝星最大大陆板块的星际巨舰，彻底失去了引力发生器的维持。
它正在向着下方的异星地表做自由落体。
在异星的超高重力场拉扯下，坠落的速度呈指数级飙升。
外部装甲与稀薄大气剧烈摩擦。
产生的火光透过被斩神连暴力破开的缺口，照亮了昏暗的生化车间废墟。
蓝星。
防卫复仇军总部指挥大厅。
主屏幕上的画面让所有人停止了心跳。
那颗悬在异星补给站上空的金属行星，塌下来了。
“测算撞击当量！”周卫国一把揪住前方技术员的衣领，手背上青筋凸起。
“无法测算……”技术员的声音抖得变了调，手指在键盘上乱敲，冷汗滴落在操作台上。
“质量太大！速度太快！一旦坠地，相当于十颗小行星同时撞击。”
“整个外星补给站连同方圆十万公里的地壳，都会被砸成岩浆。”
周卫国一把抢过最高权限通讯麦克风。
“远征军主阵地！全员登舰！”
“放弃所有重装备！所有运输舰强行点火升空！”
通讯频道里传回地面指挥官混杂着静电爆音的嘶哑吼声。
“飞不起来！”
“敌舰下坠引发了超级气压乱流！”
“异星的重力场紊乱！”
“所有引擎推力被压死在地面，动力炉过载也无法提供足够的升力！”
大屏幕切分为两个视角。
地面上，刚刚经历过残酷搏杀、挺过神经剥离机测试的精锐士兵。
正仰望天空。
看着那足以遮蔽整个苍穹的钢铁巨幕加速砸下。
这是最直白的物理碾压。
没有任何战术可以弥补这道天堑。
死局。
十万远征军精英。
一千多辆重型陆地巡洋舰。
一百台突入敌舰内部的夜煞机甲。
还有那台承载着人类最高智慧的赤红色零号机。
全都要给这艘星际巨兽陪葬。
异星战场。
巨舰内部。
陈亮看着逼近地面的外部视图，地面上那些庞大的金属尖塔已经清晰可见。
“没退路了。”
陈亮推平操作杆。
夜煞机甲在半空中强行转身，引擎喷吐出仅存的能量储备。
“斩神连，把固定索打进舱壁。”
“死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
“谁准你们死了。”
林业没有温度的合成电子音在战术频道内响起。
零号机在失重环境下反向喷吐湛蓝色尾焰。
机体稳稳吸附在倾斜的超导舱壁上。
林业的双手在全息控制板上拉出一连串残影。
“周卫国。”
指挥大厅内，周卫国豁然抬头。
“启动备用预案三。”
林业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十万座行星发动机。”
“解除所有安全锁。”
“点火。”
周卫国的大脑宕机了半秒。
点火？
现在点火？
行星发动机是为了推动蓝星逃离轨道建造的终极逃生装置。
如果不计后果地全功率点火，产生的恐怖推力将无处宣泄。
蓝星的地壳会承受可怕的破坏力。
这是违规操作。
是拿整个母星的安全在赌博。
“林顾问，地壳抗压指数无法承受单向爆发！”
梁国栋在后方急声大喊。
“三大板块的应力濒临极限，只要点火，十几亿人将面临史无前例的火山和地震！”
“我说点火。”
林业打断了他，语气暴戾。
“十四亿人的命是命。”
“上面那十万远征军的命，也是命。”
“蓝星倾尽资源造出来的兵。”
“轮不到一堆破铜烂铁来收割。”
周卫国咬碎了后槽牙。
他一把推开操作员。
没有任何犹豫。
粗糙的手掌拍在最高权限的授权键上。
“全境通告。”
“十万座行星发动机。”
“满载点火！”
蓝星。
西部高原的伏羲号。
东部防线的零号基座。
南洲腹地的连绵塔阵。
十万座高达一万五千米的宏伟巨塔。
在同一时间发出震碎平流层云海的物理咆哮。
无数在底层维护设备的工人们，顶着耳膜破裂的痛楚，疯狂砸下能量输送阀门。
深渊黑石与圣晶反应堆完美过载。
十万道粗达百米的蓝色等离子光柱冲天而起。
整个蓝星的大气层被强行破开十万个庞大的空洞。
“能量传导汇入地网光缆！”
“推力重定向开始。”
“目标锁定。”
“马里亚极渊！”
恐怖的物理推力没有作用于虚空。
它们顺着遍布全球的黑金导线，疯狂向着太洋海床的中心点涌去。
那是蓝星这颗星球积攒了所有工业底蕴的暴怒。
马里亚极渊底部。
空间折叠效应被推到了物理学的极值。
异星战场。
巨舰距离地面只剩五千米，恐怖的风压先一步抵达地表。
外星补给站残存的金属尖塔被生生压成铁饼。
远征军的陆地巡洋舰履带深陷岩层，厚重的装甲发出爆裂声。
天塌了。
就在所有人都准备迎接被物理抹除的刹那。
异星高空的时空裂缝。
爆发出比超新星爆炸还要刺目万倍的幽蓝色强光。
一道直径上百公里的等离子气流风暴，从裂缝中狂涌而出。
这不是常规的能量武器光束。
这是蓝星十万座行星发动机汇聚而成的推力。
气流风暴自下而上。
狠狠撞在歼星舰庞大的银灰色腹部装甲上。
毫无声音能够形容这种级别的碰撞。
异星的整片大陆都在剧烈震颤。
裂缝周围的空间出现了大面积的黑色蜘蛛网状碎裂。
下坠的大陆级歼星舰突然停顿。
无坚不摧的超导流体装甲在行星级推力的冲击下，大面积崩碎剥落。
舰体中部向内疯狂凹陷。
几万根粗大的合金龙骨在顷刻间折断。
它被托住了，体量超越蓝星最大大陆板块的星际巨舰。
在距离地面不到两千米的高空。
硬生生停住了下坠的势头，悬停在了暴风眼的中心。
蓝星防卫复仇军总部。
所有人看着屏幕上那堪称神迹的一幕。
大脑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那是十几亿人共同发力，用一颗星球的工业推力，跨越位面，生生托起了一艘砸落的星际战舰。
“通道成型。”
林业的电子音切入远征军的公共战术频道。
“气流在舰体下方形成了一个悬浮带。”
“局部引力紊乱已被强行中和。”
“所有人。”
“撤出敌舰。”
陈亮当即反应过来，夜煞机甲的引擎全开。
“斩神连！”
“切断固定索！”
“顺着缺口滑降！”
“地面部队提供火力掩护！”
一百台夜煞机甲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解除武装，顺着被气流风暴击穿的舰体缺口一跃而下。
强烈的向上气流托举着他们一百多吨的躯体。
抵消了重力加速度。
让他们能够以安全的速度滑降至异星地表。
地面上的远征军抓住了这堪称奇迹的宝贵空窗期。
运输舰的引擎终于摆脱了超重力场的压制。
湛蓝色的尾焰全力喷吐。
满载着伤员和战利品的舰船全速向时空裂缝的方向撤退。
这完全是一场与死神争分夺秒的竞速。
零号机依然站在残破的生化车间边缘。
狂暴的乱流顺着缺口疯狂涌入。
林业冷漠地看着下方正在快速撤离的装甲部队。
“警告。”
指挥大厅内传来技术主管的汇报。
“行星发动机阵列温度达到过载阈值！”
“地壳抗压指数突破极限安全阀门！”
“三大板块出现结构性裂缝！”
“气流通道只能再维持倒数三十秒！”
三十秒。
推力一旦消散。
这艘破损的金属行星依旧会狠狠砸下。
将下方的一切碾成虚无。
红色的倒计时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跳动。
【00:00:30】
“林顾问！”周卫国对着麦克风嘶吼，嗓音劈裂。“你该撤了！”
零号机没有动。
赤红色的机械足依然扣在熔化的金属地板上。
光学探头缓缓转动，锁定了舰体深处。
那里是之前执行官被击杀的位置。
那条被斩断数据连接的核心走廊。
林业的合成电子音透出一股不加掩饰的贪婪与疯狂。
“我说了。”
“咱们是强盗。”
“贼不走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