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色黑得不正常。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把最后一丝光都吞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整座灵脉城像被扣进了一口黑锅里。
陆沉站在苏家正厅门口,看着天。
风裹着土腥味往院子里灌。
“岳父。”
苏伯渊转着轮椅过来,身后跟着沈若兰和十几个苏家下人。所有人脸上都绷着,没人说话。
“地窖的法阵我刚才检查过了,三阶防御,金丹境硬轰也得轰半炷香。”陆沉伸手递过去一把钥匙形状的阵令,“进去之后把阵令激活,从里面锁死。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天亮之前不要出来。”
苏伯渊接过阵令,攥在手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陆沉没给他说的机会:“岳父,您腿脚不方便,留在外面只会让我分心。”
这话不好听,但是实话。
苏伯渊的指节捏白了。最终他点了一下头,把轮椅转了个向。
沈若兰走过来,往陆沉手里塞了一个油纸包。
“刚做的肉饼,趁热吃。”
陆沉接过来,没客气。
下人们鱼贯往地窖方向走。苏伯渊的轮椅最后一个消失在甬道口。
呼啦一声风灌过来,厅里的灯全灭了。
院子里只剩三个人。
陆沉、苏挽月、赵小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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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石搬出来了。
八万颗中品灵石,装在四口铁箱里,码得整整齐齐。加上之前剩下的散碎灵石,凑了个整数——一万零四百块。
陆沉蹲在主院正中央,手里攥着一根碳条,在青石地面上飞速画线。
主院是苏家最大的一块空地。东西四十丈,南北三十丈,原来是苏家练武场,后来荒废了,杂草从石板缝里长出来半人高。
正好。
杂草越多,越容易藏东西。
他先画外圈。
一阶困锁阵的基础阵纹,他这三十个时辰里炸了几十遍,闭着眼睛都能画。三十六个节点,每个节点埋一颗中品灵石,阵纹走向从里往外螺旋展开。
困锁阵的作用很简单——踏进范围的人,灵力运转速度降低三成。
对筑基修士来说,三成灵力就是生死线。
外圈画完,陆沉直接在困锁阵的内侧开始叠第二层。
二阶绞杀阵。
这是他从那堆破烂玉简里拼出来的东西。原版是一个二阶攻击阵,启动后会从地面释放出灵力绞索,绞杀范围内的一切活物。
问题在于——一阶困锁阵和二阶绞杀阵的灵力频率不一样。
强行叠加,两层阵法的灵力会互相冲突,轻则一起崩溃,重则当场炸开。
这是阵法界的常识。
但陆沉不信常识。
他把两层阵纹的交汇点逐一标出来,一共四十七个冲突节点。每个节点上,他用碳条画了一个极小的缓冲阵纹——这是他在那三十个时辰的疯狂尝试中硬肝出来的东西。
不是什么高级技巧,纯粹是炸了无数遍之后总结出来的经验。
哪个节点容易过载,就在哪里加一道泄压纹。
哪条阵线容易共振,就在中间插一个吸收点。
笨办法。但有万倍苦修加持,笨办法也能堆出奇迹。
第一颗灵石嵌入交汇节点。
灵力注入。
节点上炸出一团火花,但没崩。缓冲阵纹把冲突灵力吸了进去,消化了。
第二颗。第三颗。
面板开始刷屏。
【复合阵法构建中……融合率:12%……19%……】
【阵法领悟经验+1200(万倍加成后)】
火花越来越密。每嵌入一颗灵石,两层阵法的冲突就剧烈一分。灵力火花从地面窜起来,噼里啪啦地在陆沉周围炸开,灼得他脸上全是细小的红点。
苏挽月站在院边,握剑的手一直没松。
第二十三个节点。
灵力冲突猛然加剧。整个地面抖了一下,两条阵线的交汇处爆出一道半尺高的灵光,碎石被掀飞起来。
陆沉的手没停。
他闭上眼睛,面板里的数据疯狂滚动。
【融合率:41%……冲突节点灵力失衡——修正中——】
【阵法领悟经验+3500】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一根极细的灵力丝从指尖射出,精准地补上了阵纹的裂缝。
灵光收敛。地面恢复平静。
第三十个。第三十八个。
每一个节点都是一道坎。每一道坎,他都用面板的万倍推演硬生生蹚过去。
最后一颗灵石。
第四十七个冲突节点。
陆沉的手悬在半空,灵石捏在指间。
他深吸一口气。
灵石落下。
嗡——
整个院子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地面上所有阵纹同时亮起,金色和赤红两种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两条蛇互相缠绕。
灵力冲突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然后——
融合了。
两层阵法的灵力频率在缓冲阵纹的调节下,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金色和赤红的光芒从对抗变成了共生,最终化为一种暗沉的紫黑色,沉入地面。
【叮!复合阵法构建完成!】
【三阶复合型组合杀阵·成型!】
【效果:范围内筑基境修士灵力封锁+灵力绞索自动攻击。对金丹境修士有显著迟滞效果。】
院子里的空气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但呼吸变得沉了,像空气突然变稠了。
脚下的泥土看起来和刚才一模一样,杂草还是那些杂草,石板还是那些石板。
但泥土下面,暗藏着足以绞碎筑基修士的毁灭之力。
陆沉站起来,单手抬起。
一层淡薄的幻阵覆盖在杀阵表面。所有阵纹的痕迹全部消失。碳条画的线,灵石嵌入的节点,地上的灼烧痕迹——全没了。
院子看起来和以前一样。荒废、破败、毫无防备。
“赵小虎。”
“在!”
“进地窖。”
赵小虎一愣:“哥,我留下——”
陆沉一脚踹在他胸口上,把人直接踹进了地窖入口。
“别碍事。看我眼色行事。”
赵小虎从甬道里探出半个脑袋,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缩了回去。
苏挽月没动。
陆沉看了她一眼。
“你也进去?”
苏挽月把长剑横在身前。
陆沉没再说。
他转身走进正厅,搬出来一把红木太师椅,放在院子正中央——杀阵的核心安全区。
又回屋拿了一套茶具,壶里泡上了苏伯渊珍藏的灵茶。
太玄剑从腰后拔下来,横放在膝上。
陆沉坐下来,倒了一杯茶,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风停了。
整个苏府死寂一片,连虫鸣都没有。
乌云把天地压成了一整块墨色。
苏挽月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个端坐在杀阵中央喝茶的青年,忽然觉得他比两个金丹修士加在一起还可怕。
远处,灵脉城北门的方向,传来了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很多双脚。
正在靠近。
陆沉放下茶杯,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天。
“来了。”
他伸出右手,七根漆黑的剑丝从指缝间浮现。
“比我预计的——早了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