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安宁也再次看向他。
大师年轻的时候应该挺帅的,现在即便是上了年纪也依旧很有风采。
他上下地打量着苻安宁,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里透着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审视。
他的目光在苻安宁脸上停留了片刻后收回视线,对着苻家二老缓缓道:
“苻小姐面相清正,眉宇间虽有波折之纹,然额有伏犀,骨相含威,正是能与阴煞相抗、可承此重任之人。今日栽种龙柏树之人,非她莫属。”
想起秦砚之昨晚告诉她的话,苻安宁明知故问,“大师所说的阴煞指的是什么?”
那大师又侧目看向她,“所谓阴煞,并非鬼神之说,而是亡者死后徘徊不去,久而久之,怨气凝结,便成阴煞。”
“听大师刚才所言,仅仅是因为我的面相和骨相的特殊性可与之抗衡才选了我,是吗?”苻安宁又问。
大师不紧不慢地捋了捋山羊胡,刚要作答,旁边的苻家老爷子怕大师把他们找苻安宁回来的真实用意说出来,不耐烦地开口呵斥:
“大师的身份何等尊贵?哪儿轮得到你一个无知小辈在这里问东问西?”
他说着将目光转向大师,“里面已经备好了早膳,请大师将就着用些,之后咱们一同前往墓园。”
苻建明两口子还有苻安然听到动静早就出来了,站在苻家二老身后,抽了个空档忙不迭地跟大师打招呼。
大师与他们寒暄几句云里雾里的禅语,被苻家人簇拥着往后面的小栋别墅里走。
走出两步之后,意识到苻安宁没跟上来,苻家老爷子扭头瞪向她:
“杵着干嘛?!过来陪大师一起用个膳!”
苻安宁的语气冷冰冰的,“我一个无知小辈,哪有资格和尊贵的大师一起用膳?”
说完这话,她也不管苻家老爷子什么反应,扭头走了。
在家里一向说一不二的苻家老爷子哪受过这种忤逆?
被气得差点儿撅过去,也顾不得大师还在旁边,抬手颤颤巍巍指着她的后背开口便骂:
“烂泥扶不上墙的下贱东西!跟她那个水性杨花的妈一样上不了台面!”
苻安宁咬了咬嘴唇,继续往外走。
一出大门就看到秦少白的车子停在马路对面。
看到她出来,他笑着招手示意她过去。
苻安宁刚才在里面受了一肚子委屈,本来只是觉得心情烦躁,骤然看到他,一下子像是见到了亲人,突然就很想哭。
以前的时候受了什么委屈总是会说给父母听,后来父母去世,她情绪的树洞就变成了秦少白。
五年来,不管是近在身边还是远在澳洲,他总会在她难过的时候用她感觉最舒服的方式给予她安慰和陪伴。而这些年来,她也很乐意将自己的委屈和麻烦说给他听。
这一刻她才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她早就把秦少白当成了自己的亲人,而里面的所谓血亲,其实连个陌生人都不如。
但是此刻,她还不想提刚才的事。
她抿了抿嘴唇,将眼底的泪意逼回去。
坐进宾利车副驾驶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很平静了。
只不过,依旧没能逃过秦少白的眼睛。
“不开心就说出来,在我面前不用伪装。”他说。
苻安宁摇头,“犯不上被一些不想干的人影响心情。”
“那倒是。”秦少白淡声说着,将中控台上印着某早餐店LOGO的手提袋递给她,“香菇牛肉包子和养胃粥,还热着。”
袋子一打开,粮食和肉粥的香气弥漫在车厢里,把苻安宁的馋虫一下子勾了起来。
看着她吃完之后秦少白递了纸巾过来,“就知道你一定饿了,昨天的晚饭你都没吃几口,本来还打算……”
把你接到酒店吃宵夜的。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他就意识到什么,接着停下了。
苻安宁也想起了昨晚他发的那几条微信消息。
心里的愧疚又深了几层。
犹豫了片刻,她决定把昨晚和秦砚之一起在车里过夜的事情解释给他听。
“少白,昨天晚上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少白给打断了,“安宁,只要你觉得开心,你有权利做任何事情。”
他深深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柔和的像一汪水。
苻安宁动了动嘴唇,却也没说出话来。
多好的少白啊!
她何德何能被他这样温柔以待?
车里安静了几秒。
秦少白开口,“今天去苻叔坟头种树的事情我听说了一些内幕……”
秦少白的说法和秦砚之是一致的。
苻安宁哼笑一声,“所以我不打算种了,就是去给我爸上个坟。”
秦少白见她情绪平淡,隐隐地猜到了原因,也不追问,“我一会儿在墓园外面等你,祭拜完了我们立刻回晏城去。”
苻安宁点头,“好。”
……
苻安宁还是第一次见父亲的墓碑,黑色花岗岩,磨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墓碑的中间嵌着父亲的黑白照片。
眉眼温和,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父亲唯一一张正经的证件照,是母亲硬拉着他去拍的,说以后有事说不定能用到。
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照片下面刻着“爱子苻公讳建章之墓”几个大字,旁边一行小字是立碑人的名字。
没有她。
苻安宁蹲下来,从手提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拿贡品。
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脑子里回想着小时候跟着父母去给外公外婆上坟时,父亲教她的话——
“贡品要摆正,不能歪,歪了就是对逝者不敬。”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父亲事儿多。
现在懂了,代价却是惨痛的。
身后的不远处,仙风道骨的陈大师正托着罗盘在墓园里来回转悠。
身上那件灰色道袍被风吹得鼓起来,配上他那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愈加显得仙风道骨,像个世外高人。
苻老爷子带着一大家子人站在苻建章的墓碑前面,虔诚地看着大师的一举一动。
“大师这是在干什么?”苻安然小声问。
“别说话。”苻安雅淡淡看了她一眼。
苻安然撇撇嘴,不吭声了。
苻建明四下环顾,“怎么没看到龙柏树呢?”
被他一提醒老爷子也想起来,目光从大师身上移开,落在不远处跪着的苻安宁身上。
“树呢?怎么还没到?”苻老爷子问。
苻安宁的声音很平静,“我今天来,只是给我爸上坟,没打算种树。”
苻老爷子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苻安宁站起身来面对下他,一字一句,“我说,我并不打算满足你们荒谬的要求。”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苻老爷子更是被气得一连咳了几声,“混账东西!”
他说着举起手中的拐杖就要去打苻安宁。
旁边大师的声音突然传了来,“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