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苗是到了江州之后,秦少白陪着她在当地买的,老板说随后就给送过来。
至于必须要买树的原因,苻安宁想问问清楚。
“树我买了,但您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为什么非要我买树回来种?我记得苻家以前可没这规矩。”
把她赶出家门五年不闻不问,苻安宁不认为他们突然打电话让她回来上坟,只是单纯的良心发现。
苻家老爷子一副懒得跟她多说的模样,“安排你的事照做就行了,长辈的决定还轮不到你问东问西的。”
苻家二老的下首坐着苻安宁的二叔苻建明一家四口。
打从苻安宁一进去,堂姐苻安雅和堂妹苻安然的脸色就没好看过。
尤其是苻安然,鄙夷的白眼儿都快翻到后脑勺上去了。
“爷爷!有什么不能说的,还不是因为她那个不要脸的死鬼妈,死了还整天阴魂不散地跑到苻家墓园去勾搭她爸,乌烟瘴气地搞坏了咱们苻家墓地的好风水,害的苻氏集团这五年都没怎么赚到钱!这棵震煞树,说白了就是用来压制她妈那阴魂的!”
哦……原来如此。
让她这个女儿带棵树回来压制她妈妈的亡灵。
这居心……
不过,苻安宁并不相信这类荒谬的说法。
她甚至都被这说法给气笑了,“公司不赚钱难道不是领导者的决策问题吗?和我死去的父母有什么关系?自己没本事管理好公司,就把脏水往去世的人身上泼,这种理由也亏你们想得出来!”
以前父亲在世的时候,家族企业都是他在支撑,后来父亲走了,公司理所当然地就交到了二叔苻建明的手里。
她不想去评价苻建明的能力,只知道她从网上看到的消息是:
苻氏集团最近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
在一旁的二婶徐曼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安宁,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这话可不是我们自己说的,是一位资深的风水大师去墓地看过,说你妈死了之后也不安分,一直在勾搭……”
“行了!”苻家老太太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一进门就不消停,先吃晚饭,吃完了早些休息,别耽误了明天去墓园。”
“吃饭就不必了。”苻安宁说,“我来之前就已经在外面订好了酒店,吃住都不在这里。”
“啪!”
茶杯盖子被重重扣在桌子上,苻家老爷子铁青着一张脸,“怎么着?苻家哪点儿对不住你了,回来吃个饭还得求着你?!”
苻安宁突然就觉得厌烦至极,如果不是为了明天能去墓地给父亲上坟,她会扭头就走。
“五年前您对我说了什么,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您说我身上流着我妈妈的血,是上不得台面的孽种,不配做苻家人。这话我记了五年。所以,就算是现在站在这里,我也不认为我是苻家的人,我这次回来是给我爸上坟,不是来你们苻家吃饭的……”
“放肆!”
伴随着苻家老爷子的一声怒喝,一只冒着热气的紫砂茶杯冲着面门直接就飞了过来。
苻安宁还没反应过来,秦少白的手臂就挡了过来。
茶杯砸在手臂上,里面的热茶四散飞溅,落在苻安宁脸上的几滴都能引起灼热的刺痛感。
秦少白进门时脱了外套,身上就只着一件白衬衫,情况可想而知。
“少白!”
她走过去为他解开纽扣往上提了一道。
砸伤加上烫伤,手臂果然红了一大片。
“没事。”秦少白安慰苻安宁一句,转头面向苻家老爷子,“如果苻叔在天有灵,一定不希望看到他最疼爱的女儿被自己的至亲如此对待。”
他顿了顿,“苻爷爷,刚才您质问安宁苻家哪里对不起她?那我请问,五年来,你们一直把她扔在外面不闻不问,这就是所谓的对得起她?
当年的事情安宁何其无辜,谁都知道那件事跟她没关系,可苻家还是毫不留情地将刚刚失去双亲的她赶出家门,那个时候,你们有没有一个人想过她的死活?又有谁去关心这五年来她在外面过的好不好。
现在有需要了,一个电话叫她回来,以长辈的身份要求她低眉顺眼,言听计从,这可能吗?
你刚才动手打她的时候,有想过她是您的亲孙女吗?”
苻老爷子被说得理亏,可还是阴沉着脸不肯承认自己有错,“我们苻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秦少白的目光在苻安宁的脸上短暂停留之后,儒雅一笑:
“苻叔生前可是一直拿我当女婿对待的,我应该也不算是外人吧?”
“你怎么就不是外人了?你们两个都没结……”
苻安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苻家老太太给打断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吧!”
她放下佛珠站起来,“大晚上的吵成这样像什么样子,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动什么手?”
她看向苻安宁,目光虽说算不上柔和,倒也不像苻家老爷子那样不耐烦:
“安宁,你别听安然胡说八道,什么震煞树,什么阴魂不散都是无稽之谈,咱们之所以要在你爸的坟头上种树,是因为这些年你爸一直是咱们苻家的顶梁柱,现在他没了,在坟上种棵树,只是为了让他保佑咱们苻家顺风顺水,福寿安康。
之所以让你留下吃饭是因为风水大师说过,前一晚要全家人一起吃饭,你是长房唯一的血脉,更是不能离开,所以,你今晚就别走了。”
苻家老太太对鬼神之说向来深信不疑,唯恐苻安宁离开,这才不得不放低姿态软语缓和。
苻安宁怎么可能看不透她有哄骗自己的意思,可想想父亲,还是应了声:“好。”
……
晚饭后,秦少白要回酒店。
他到底是外人,不方便在苻家留宿。
临走时他依然不太放心,“确定要留下?”
苻安宁笑笑,“我又不是小孩子,能照顾自己的。”
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拍拍苻安宁的肩膀,“有事打电话。”
车子消失在夜色里。
苻安宁进了老宅,苻家老太太已经吩咐苻建明一家把二楼的主屋给她让了出来。
苻家的园子里一共有两栋别墅。
苻家二老喜欢安静,住的是靠近里面的那栋小二层。
前面这栋也是两层,但房间比小二层要多。
之前父母在世的时候,按照传统“上为尊,下为次”的说法,作为长子的苻建章带着妻女一家三口住楼上,次子苻建明一家四口则住在楼下。
为了这个,婶婶徐曼那个时候没少话里话外地说苻家二老偏心老大。
不用想也知道,父母死后,二楼就被苻建明一家四口给占了。
二楼的主屋,也就是她父母之前的房间,现在很明显是苻建明夫妇在住了。
苻安宁其实不太明白苻家老太太为什么一定要把她安排在这个房间里,明明一楼有很多客房。
苻安宁推门走进去,灯光一亮,她愣住了。
这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屋子。
母亲喜欢素雅的浅色,窗帘是浅灰色,床品是淡青色,墙上一幅写意的水墨山水图,角落里精致的艺术花架上摆放着暗香清幽的栀子花。
可是,现在……
全屋鎏金镶边,昂贵的波斯绒毯厚软如棉,暗红色的窗帘上缀满珍珠水钻,水晶吊灯流光溢彩。
整个屋子里的装潢华丽到极致,浮夸得近乎张扬。
苻安宁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那些和父母有关的痕迹,到底是一点儿都没有留下。
床单是为了她新换的。
苻安宁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很久才迷迷糊糊地睡下。
可刚一闭眼她就开始做噩梦。
她梦到母亲的车子翻在路边,车窗碎了,母亲和一个陌生男人不着寸缕地躺在里面,一动不动。
她又梦见父亲的灵车从面前驶过,她追着跑,却怎么也追不上。
她猛地坐起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靠着床头缓了很久才慢慢回神,发现枕头湿了一片,也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
想到这一夜注定要失眠,她开始后悔没有跟秦少白一起去酒店。
在房间里闷得难受,她穿了衣服轻手轻脚地下楼出了屋子。
夜风很凉,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迎面扑来。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沿着铺就鹅卵石的小路慢慢往前走,不知不觉就到了老宅的大门口。
门口的小路上安静无声,只有远处零星的灯光闪烁。
她轻轻推门出去,一抬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对面树下的人影。
他挺拔的身子微微靠着墙壁,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清亮的月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照得分明。
鼻峰高挺,长睫垂落,鼻梁与下颌线条利落流畅。
苻安宁的第一反应是秦少白,可看他倚墙而立的那个姿势所带出来的些许散漫又不太像是他,倒有点儿像……
脑子里刚出现那渣男的名字就被苻安宁给否定了。
他怎么可能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吹冷风?
更何况,他脸上没戴眼镜。
秦砚之是戴眼镜的,秦少白不戴。
她朝着他走过去,试探着叫了一声:
“少白?你怎么又回来了?”
那人朝着她转过头来,同时将刚刚擦拭干净的金丝边细框眼镜戴回到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