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欢将空掉的瓷盏放到石桌上,冬霜上前,想到还在远处的人,忍不住开口。
“大小姐,我有事要和你禀告。”
春欢瞥见冬霜凝重的神色,慵懒姿态倏然收敛。
她指尖轻抬“夜欢”下颌,将人从膝头推开。
“去,再唱一曲。”
少年乖顺起身,走了出去。
当戏腔响起,冬霜附身凑到春欢耳边,低语着。
齐序言亲眼见她随着冬霜的低语,目光如蝶翼般掠过自己藏身的竹影。
他浑身骤然绷紧,仿佛已被那视线洞穿。
看着她面上笑意如退潮般消散,最终变成面无表情的平静。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竟能让她连最后一丝笑容都吝于保留。
“夜欢!”
她转头轻唤,戏腔戛然而止。
“小姐可是要换支曲子?”
少年清悦的声音里带着惴惴不安。
“不必。”
春欢抬手轻按太阳穴、
“你随冬霜出去,我累了,要一个人静静。”
待冬霜与少年的脚步声消失在竹林,春欢以手支额,双眸轻阖。
“出来。”
声音平寂如古井无波。
竹影应声微动,齐序言踉跄现身。
“小姐!”
他停在春欢三步之外,嗓音里浸着他这段时间对她潮水般的思念。
齐序言痴望着那张艳色灼人的面容,似要将每一寸眉眼刻进骨血里。
两个半月的牵挂在胸腔疯狂冲撞,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
“我......我后悔了。”
“你能不能别不要......”
春欢冷漠的声音打断了齐序言的话。
“冬霜说你有重要的事要和我说,如果只是说这些废话,那你可以走了。”
“小姐。”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发紧,“你现在连话都不愿意听我说了吗?”
眼眶迅速泛起潮红,眼泪在睫羽间摇摇欲坠。
可惜闭上眼睛的春欢,看不见他这副我见犹怜的姿态。
“齐公子,”春欢缓缓睁眼,目光冰冷。“我和你素不相识,没兴趣听你的倾诉。”
“素不相识。”齐序言喃喃重复,声音颤抖而带着破碎感。
“小姐说我们素不相识。”
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中氤氲的雾气骤然决堤,泪珠直直坠落到地上。
春欢伸出手,接住掉落的一滴泪,指尖轻捻。
“齐公子,眼泪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
她将濡湿的指尖展露在齐序言眼前。
“就像现在,它除了让你更狼狈,还能换来什么?”
春欢的话不带一丝温情,直戳齐序言的痛处。
“那小姐能告诉我,我身上还有什么是对小姐有用的吗?”
只要自己有小姐看得上的东西,才能再一次得到她的垂怜。
在春欢面前,他早将傲骨碾作齑粉,甘愿俯首。
春欢抬头从齐序言从头到脚的扫视了一遍。
齐序言在这道视线下屏住呼吸,身体绷紧,心跳动的厉害。
“抱歉,现在的你,没有对我有用的东西。”
“你比不上夜欢的乖顺,鲜嫩,也没有他的好嗓音......”
齐序言脸上的血色随着春欢的话一点一点的褪去。
他踉跄着伸手撑住石桌,指节因用力而泛着白。
石面冰冷的触感传入掌心,却远不及他心头万分之一的寒凉。
“小姐,你从前最喜欢我的伺候。”
“你说喜欢我给你捏腿。”
春欢斜睨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说:“这个夜欢一样伺候的很好。”
“不!”
齐序言缓缓蹲下身,像曾经伺候春欢那样,单膝跪下。
“只有我可以更好的伺候好小姐。”
“没有人能比我更懂小姐。”
说着他的手落在春欢的脚腕处。
“小姐,让我给你捏腿好不好?”
他仰视着春欢,眼眶红的彻底。
放在春欢脚踝的手,颤抖的厉害。
春欢将脚从齐序言手中挪开,看着他眼底一寸一寸黯淡下去。
“你要告诉我什么重要的事?”
齐序言的目光突然落在春欢的肚子上,怔怔地看着腹部。
他才发现,那里不再是曾经的平坦,而是微微隆起。
这让他的心中涌出一股难言的滋味。
酸涩、喜悦、灼热......
他缓缓俯身,将侧脸轻贴于那片微隆的温暖上。
隔着锦缎衣料,仿佛能触到血脉相连的搏动。
泪水无声的浸湿了春欢腹部的衣裳。
“离去时,这里尚是平坦的。”
齐序言掌心虚虚悬在腹部上方,声音哽咽。
“再相见,小姐的骨肉已经这般大了。”
春欢给予的回应是沉默。
可齐序言已心满意足,她没有推开他,还能容他这般亲近,对他来说便是最好的回应。
“曲温纶他被人救了。”
半晌,齐序言开口说出了正事。
春欢指尖蓦地收紧,“谁救的?”
“通判府三公子房中的一个姨娘。”
“赵凝芙。”
春欢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是,那日曲温纶被丢出赵府,我准备在无人的时候,绑走他给我父母报仇。”
齐序言不再撒谎,不再隐瞒,将自己最大的秘密说了出来。
“可有人捷足先登了。”
他抬起眼眸。
“我尾随那妇人至医馆,眼见她将曲温纶安置妥当,而后踏入通判府侧门。”
“我暗暗打探后,才知道她是通判大人家三公子的姨娘。”
因为不知道那夫人为什么要带着曲温纶,所以齐序言一直在暗暗地调查。
也知道了那夫人的身份,居然会是赵府二房老爷的长女赵凝芙。
“赵凝芙救走了曲温纶,有意思。”
春欢眸光流转间,思绪已飘过万千,这究竟是二房授意,还是赵凝芙自作主张?
不管是赵凝芙一人还是二房的意思,春欢决定都算在二房头上。
“你应该还有话没说完吧。”
如果只是赵凝芙,春欢相信齐序言不会说有重要的事情禀告。
“曲温纶借赵凝芙牵线,又攀上了通判家的六小姐。”
齐序言声音发紧。
“那是通判大人年近半百才得的幺女,视若明珠。”
若单是赵凝芙,齐序言当然相信以小姐的手段,能解决掉。
可偏偏曲温纶又凭着手段,攀附上府州通判家的千金小姐。
自古以来,名不与官斗,赵家从商,真的要对上当官的,恐怕也只有吃亏的份。
这让齐序言忍不住着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