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泉小镇回来之后，沈愿以为这场迟来的蜜月就算结束了。
裴韫砚却说不急，还有最后一个地方没去。
沈愿问他去哪儿，他神神秘秘地没回答，只是让她换身舒服的衣服，说要带她去个地方。
车子开了很久，从市区开到郊外，从柏油路开上碎石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沈愿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条路有点眼熟。
她小时候好像来过，跟着爷爷，走很长很长的路，去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到了。”
裴韫砚停下车。
沈愿推开车门，看见一扇老旧的木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框上爬着藤蔓，绿油油的，开着几朵淡紫色的小花。
她站在门前，愣住了。
这是裴家老宅，裴韫砚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她听他提过，但从来没来过。
裴韫砚推开那扇门，吱呀一声，像是很久没人开过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石板路上长了些青苔，踩上去有点滑。沈愿跟在他身后，穿过院子，走进堂屋。堂屋不大，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纸已经发黄了，墨迹还清晰。
裴韫砚站在堂屋中间，环顾四周，像是在回忆什么。
沈愿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她知道，这个地方对他很重要。
“这边。”他转过身，推开旁边一扇小门。
那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十来平米，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旧书味。
裴韫砚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很旧，边角都磨白了，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花。
“这是什么？”
沈愿走过去追问。
裴韫砚把盒子放在桌上，乖乖打开。
沈愿不看不知道，低头一看，愣住了。
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信纸和本子。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展开来，上面是少年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今天她又来沈爷爷家了。穿着白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她在院子里追蝴蝶，我躲在门后面看。她跑过来的时候，差点撞到我。她看了我一眼，笑了。她的眼睛真好看。”
沈愿的手指在发抖。
她认得这个字迹，是裴韫砚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红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有些颤抖。
“十几岁的时候。”裴韫砚的声音也很轻，
“你每次来，我都写。”
这是他的独家回忆。
沈愿低下头，继续翻。
第二张纸，写的还是她。
“今天她在院子里捡枫叶，挑了好久，挑了一片最红的，夹在书里。她走的时候忘了拿，我捡起来了。现在还在我书里。”沈愿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确实在爷爷家的院子里捡过枫叶，挑了一片最红的，夹在一本童话书里。
后来那本书找不到了，她难过了好久。原来是被他拿走了。
她翻到第三张。
“今天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裴韫砚’。她念了一遍，说‘真好听’。她念我名字的时候，声音真好听。我晚上睡觉前念了好几遍自己的名字，都念不出那个味道。”
可是后面，沈愿好像忘了他。
这点裴韫砚没说出口。
沈愿哭着笑了。
她想起那时候她确实问过那个男孩的名字，他低着头，小声说“裴韫砚”。
她念了一遍，觉得好听，又念了一遍。
他耳朵红了，跑开了。
她以为他不喜欢她，后面长大了就忘了这件事。
现在她知道了，他是害羞。
她一张一张地翻下去。
每一张都是她，她穿的衣服，她说过的话，她笑的样子。
他记得那么清楚，清楚得好像那些日子就在昨天。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信封上写着“沈愿收”，没有地址，没有邮票。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行字——“沈愿，我喜欢你。
从第一次见你开始，到现在，到以后。一辈子。”
沈愿握着那封信，哭得浑身发抖。裴韫砚走过来，把她揽进怀里。“别哭了。”
沈愿抬起头，眼神有些埋怨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给我？”
裴韫砚回避她的眼睛。
“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
胆小鬼。
难道男人遇到真爱，第一反应是胆怯？
事实的确如此。
而女人味相反，则是勇敢。
沈愿愣了一下，冷哼一声。
“不敢？”
“怕你不喜欢我。怕你觉得我配不上你。怕你看了信之后再也不来爷爷家了。”
他的声音很低，
“所以一直没给。”
沈愿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她想起那些年，她每次去爷爷家，那个男孩都在。
他总是躲着她，她追他跑。
她以为他不喜欢她，现在她知道了，他是不敢。
“裴韫砚。”她轻声喊他。
“嗯。”
“那现在呢？还敢不敢？”
裴韫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敢了。”
沈愿笑了。
她靠在他怀里，手里还握着那封信。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还有东西。”
裴韫砚松开她，从铁盒子最底层拿出一本书。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是一本童话书。
沈愿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看见一片枫叶。很红，红得像火，虽然干透了，但脉络还清晰。
她把枫叶拿起来，对着光看，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留了这么久？”
“嗯。”
“为什么？”
裴韫砚看着她。“因为你捡的。”
沈愿把枫叶夹回书里，把书抱在怀里。她看着裴韫砚，看着他眼底那片温柔的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爷爷家看见他，他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追他跑，她以为他不喜欢她。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喜欢。他怕自己配不上她，怕她不喜欢他，怕她看了信之后再也不来了。
他不知道，在她心里，他早就是那个最好的人了。
“裴韫砚。”
“嗯。”
“你以后别藏了。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
裴韫砚看着她，嘴角上扬，心里很是满足。
“好。”
“日记给我看。”
“好。”
“情书也给我看。”
“好。”
沈愿终于也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那从现在开始，你欠我的那些年，慢慢还。”
裴韫砚的嘴角弯了一下，笑起来特别好看，那干净清爽的感觉，和初见的少年气重合了
“好。”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个旧铁盒上，落在那片干透了的枫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