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陆烬珩就到苏氏报到了。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苏氏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着刺眼的光。
他站在楼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这栋楼他以前来过,那时候苏家还没倒,苏雨晴的父亲坐在顶楼的办公室里,抽着雪茄,翘着二郎腿,跟他谈生意。
现在那老头死了,苏家换了一拨人。
苏雨晴把他送到门口就走了。
她没进去,说不想看见苏北辰那张脸。
陆烬珩没劝,一个人走进大厅。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的资料,打了个电话,然后笑着说:
“陆先生,苏总在顶楼等您。”
电梯一路往上,门开了。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画。
尽头是一扇门,门开着。陆烬珩走进去,看见一个人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很高,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陆烬珩。”
那人转过身,很年轻,比陆烬珩想象的要年轻得多。
五官算不上多出众,但很干净,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锐利,不是温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人摸不透的平静。
苏北辰。
陆烬珩一愣,印象里明显见过他,很多年前。
不过是在苏雨晴分享的港城报纸上。
那时候苏北辰被苏家送去国外,现在他回来了,坐在苏家曾经的办公室里,看着陆烬珩,像在看一件货物。
“坐。”苏北辰指了指沙发。
陆烬珩走过去坐下。苏北辰在他对面坐下来,那双犀利的眼睛看着他,没说话。
那种目光让陆烬珩想起以前在监狱里见到的那些管教,也是这样看着犯人,评估着他们的价值。
“苏雨晴跟我说了你的事。”苏北辰终于开口,
“她说你有本事,让我用你。”
陆烬珩没说话。
“我在国外待了很多年,对你在港城做的事不太了解。”苏北辰靠在椅背上,“但我知道一点——你以前在港城混的时候,手里攥着不少东西。那些东西,现在还有用吗?”
陆烬珩沉默了一秒。“有用没用,得看用在哪儿。”
苏北辰的嘴角弯了一下,但是弧度不明显。
“比如?”
陆烬珩看着他。“比如沈氏。”
苏北辰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沈氏在港城做了这么多年,根基很深。但根基深的地方,底下都是烂泥。”陆烬珩的声音很平静,“我在里面待了那么多年,想明白了一件事。沈愿这个人,最大的弱点不是裴韫砚,也不是沈氏,是她自己。”
苏北辰等着他继续说。
“她太干净了。”陆烬珩说,“干净的人,最怕脏。”
苏北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是错觉。“苏雨晴说得对,你确实有本事。”
陆烬珩没说话。
“战略发展部,副总监。”苏北辰站起来,“明天开始上班。你的办公位在楼下,有人会带你过去。”
陆烬珩也站起来,严肃道:
“苏总,有件事我想问您。”
苏北辰看着他。
“你为什么信我?”
苏北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我不信你。”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信苏雨晴。她虽然疯了,但看人的眼光不差。”
陆烬珩没再问。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苏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烬珩。”
他停下来,没回头。
“沈愿的事,不急。一步一步来。”
陆烬珩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黑。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走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去找沈愿。
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只要等,就能等到。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东西,等不来。
第二天,陆烬珩准时出现在战略发展部的办公室里。
部门总监姓林,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眯着眼睛。
苏北辰提前打了招呼,林总监对陆烬珩很客气,给他安排了靠窗的工位,还让助理帮他领了办公用品。
“陆总监,苏总对你很看重。”林总监笑着说,“好好干。”
陆烬珩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窗外是港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他很久没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看了,在监狱里,他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翻开桌上的文件,是苏氏最近几个项目的资料。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
里面的东西他不太懂,在国外待了很多年,又进去了几年,港城的商业环境早就变了。但他看得懂人心。
那些文件里藏着的东西,不是数字,是人。
下午,苏北辰叫他去办公室。
陆烬珩强忍紧张推门进去的时候,苏北辰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看见他进来,跟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就挂了。
“看完了?”
“看完了。”
苏北辰在他对面坐下。“有什么想法?”
陆烬珩沉默了一秒,细细道来:
“沈氏最近在跟周家谈一个项目,城东那块地的开发权。如果苏氏能插进去,就能在沈氏和周家之间撕开一道口子。”
苏北辰看着他。“怎么插?”
“沈氏和周家合作的基础,是信任。周老爷子信沈愿,是因为他们合作了很多年。但如果有人告诉他,沈愿在背后搞小动作,他还会信吗?”
苏北辰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有办法?”
陆烬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苏北辰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是沈氏和周家这些年合作的一些资料。”
陆烬珩的声音很平静吗,去监狱待过一段时间,的确能磨平心智。
“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但周老爷子分不清。”
苏北辰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
苏北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之前大了些。“陆烬珩,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陆烬珩没说话。
“这件事,你来办。”苏北辰站起来,“办成了,战略发展部总监的位置就是你的。”
陆烬珩也站起来,皱眉追问,
“苏总,有件事我想问你。”
苏北辰看着他。
“你为什么恨沈愿?”
苏北辰沉默了一秒。
“我不恨她。”
陆烬珩等着他继续说。
“我恨的是沈家。”苏北辰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他的情绪波澜:
“苏家倒的时候,沈家袖手旁观。他们在旁边看着,看着苏家一点一点地垮掉。现在我要让他们也尝尝这种滋味。”
陆烬珩看着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看着远处,心里只有恨。后来他进了监狱,在里面待了很多年,恨没了,只剩下一个人。
“苏总。”他开口。
“嗯?”
“沈愿这个人,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苏北辰看着他。“什么意思?”
陆烬珩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我去做事了。”
他转身走了。
苏北辰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窗外天快黑了,夕阳的余晖从云层里透出来,把对面的高楼染成暗红色。
他拿起那个U盘,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