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摇了摇头,“我觉得省里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接下来的事,如果能坚持按照文件所述进行,百鸟金融即便在增股完成前出现问题,也能有迅速解决的办法。”
“看来,你是没什么意见了。”
“我支持省委省政府的通知内容和文件精神。”
“真的?”严巡目光紧盯着陈青。
“真的!”陈青平静地与他目光对视,“严省长,我早就表明过态度,金融创新我支持。文件里特别提到受控和健康发展,这一条已经足够。”
严巡低声道:“张鲁宁同志依然还会分管金融工作,省委常委的意见是给予诫勉处理。常委和党组会公开,不对外。”
“嗯”陈青很平和地接受,事实上他也没有反对的资格。
“至于你,”严巡的话语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在发改委工作。不过,休息一下。你刚从林州调上来,原本是让你安心休养的,结果又忙了这么一大出。”
“我明白的。”陈青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百鸟金融的事件上他不会被公开表扬,也不会成为他记录在档案里的材料。
“这个事原本不该如此的。只是,你前期获取资料和材料的手段……”
“严副省长。”陈青插言打断严巡的话,“我完全接受组织上的意见。”
严巡轻叹了一声,“常委会的意见,所有处理和后续工作都要低调。”
陈青站了起来,“严省长,通知我看了。意见也传达给我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回去工作了。”
严巡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抬起手挥了挥,“去吧。”
陈青不仅不能为自己争取功劳,甚至对于为这件事付出精力和提供建议的专家们,他也没有推荐的想法和权力。
并非他过河拆桥,也不是因为自己没有受到嘉奖就不希望其他人获得。
而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参与者除了他之外也没那么单纯。
而真正为这件事最后的结局落实的人,省委省政府会表彰,却不是因为查出了百鸟金融的风险问题,这只是一个加分项。
而他,连这个加分项都不会有。
陈青的工作状况似乎又回到了刚从林州到省发改委的状态。
而他在忙碌的这段时间里,未来锦城的新家家具已经安装完成,一家人终于从军区大院的那栋独立小院搬了出来。
新家带来的喜悦,掩盖了所有。
也掩盖了陈青心底微微的失落感。
原本,他被调到省发改委似乎就应该是这样。
一个月后。
百鸟金融的增资扩股顺利完成。
省属某国企出资8亿元,成为第一大股东。另外7亿元来自几家原有股东和战略投资者。
马骏提出的商业银行的投资,会等待滕尚的股份被依法冻结,判决之后司法处置流程中收购,这样才能让商业银行的投入收益最大化的同时减少外界的猜测。
内部整肃完成的百鸟金融,开启了属于它真正的健康发展的金融创新之路。
同一天,省金融办发布了《科技金融企业经营规范(试行)》。
这是全国第一个由省级政府出台的科技金融行业规范,共七章五十八条,涵盖了从资本金到杠杆率、从底层资产到通道业务、从境内资金到境外监管的全部内容。
文件发出去不到一周,就收到了国家相关部委的回复:“拟将**省作为科技金融监管创新试点省份,相关规范可在试点范围内先行先试。”
消息传来,省金融办一片欢腾。
原本应该是头号功臣的副省长兼金融办主任张鲁宁,却公布身体不适的消息,又以此为由申请调离领导岗位,去了省政协分管老干工作。
而主持金融办日常工作的郑东来给陈青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陈主任,您看到了吧?咱们那个规范,被国家部委采纳了!要搞试点!”
陈青说:“郑主任,恭喜。”
郑东来说:“恭喜什么?这是大家一起干的。您那些材料,起了大作用。”
陈青笑了笑,没说话。
又过了几天,陈青接到一个电话。
是储德明。
“陈主任,有空吗?出来坐坐?”
陈青说:“好。”
还是那家茶楼,还是那个包厢。
储德明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许多。他给陈青倒上茶,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陈主任,我那事儿,有结果了。”
陈青看着他。
储德明说:“行里给了我一个处分——党内警告。理由是‘对通道业务审核把关不严’。但保留了职务,让我继续干到退休。”
他顿了顿。
“陈主任,说实话,这个处分,我心服口服。我是有责任,不该轻信那些‘创新’的话。但这个结果,比我想的好多了。我以为,这次肯定要提前退休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好在领导们给了我机会,也要多谢您!”
陈青微微一笑:“储行长,您那些材料,在其中起的作用也不小。”
储德明摇摇头。
“不是我帮您,是您帮我。要不是您坚持查下去,我那些材料,就是一堆废纸。现在好了,事情清楚了,人也处理了,规矩也立了。我这辈子,值了。”
他举起杯。
“陈主任,以茶代酒,我敬您。”
陈青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下午,陈青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
拆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纸条:
“陈主任:我是郑晓东。我老婆孩子都安顿好了,我也准备回老家了。临走前想跟您说一声谢谢。是您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愿意为真相站出来的人。以后有机会,请您来我老家做客。——郑晓东”
陈青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郑晓东非法获取百鸟金融内部资料的事,因为材料最终成为规范百鸟金融模式的重要证据,检察院决定不予起诉。
但他在这个行业里的从业资格也就此葬送。
不管他当初出于什么目的,他未来的生活和道路要重新开始了。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信封里。
想了想,又拿着去卫生间烧掉。
这些,没有任何理由留下。
韩啸又去了海市,一直没有回来。
他不想邀功的原因,陈青也明白。
他的家世和理念,以及韩老太爷的想法,或许是很多仕途家族都不愿意去想的。
持续的家族仕途,不会成就一个伟大的人格和世家,只会滋生出未知的风险。
虽然道路不通,但同样适合百鸟金融的资本操控想法。
一个不受限的发展,风险就已经暗藏其中。
但周末,陈青还是悄悄去了一趟海市,在“In dreams”餐厅里,两人都避开了百鸟金融的话题,说着一些日常的话。
比如严骏在金淇县的工作,开始正向着陈青当初预计的那样,大局观开始得到修正。
啸天实业毕竟是金淇县的重点企业,韩啸能知道这些消息一点也不奇怪。
如果严骏按照这个思路继续发展下去,未来的仕途之路也会越来越好。
就连逢年过节都仅仅发一条消息的江南市市政府秘书二科科长赵皆,最近也外放到了石易县任县委副书记。
听闻这些消息,陈青也只是浅浅一笑。
这些人,其实有的是主动靠近,有的是在工作过程中逐步提拔。
而他,也在不知不觉中似乎成了某些人的主心骨。
只要他的仕途之路没有停止,未来,还会成为话事的领头人。
这一点,陈青也已经意识到了。
所以,现在发改委的工作,他反而觉得真的是一种沉淀。
是对仕途未来的沉淀,也是对一张看不见的网的修补和裁剪。
临走之前,陈青才对韩啸说了声:“老韩,谢谢!”
韩啸出奇地主动拍了拍他的肩膀,“陈青,一切都在不言中。没有你,啸天实业也不会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