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法需要时间去推行。丈量全国的土地,重新编制户册,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
顾长安泼下一盆冷水。
“但邺京城外的十万饥民,等不了一年。京郊三大营的六万将士,也等不了一年。我们现在需要现银,而且是数以百万计的现银。三天之内必须拿到。”
李元兴眉头紧锁。
“朝廷发行国债?”
李元兴提出顾长安曾经说过的方案。
“来不及了。”
顾长安否定。
“田不知的胡作非为彻底破坏了朝廷在商人中的信誉。现在发行国债,没有人会买。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顾长安看着李元兴。
“要想在三天内获得百万现银,只有一个办法。”
顾长安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抄家。”
李元兴没有惊讶。抄家是获取财富最直接暴力的手段。
“抄谁的家?”
李元兴问。
“邺京城内的富商之前已经被田不知逼迫过一次,他们手中的现银不多。朝中的重臣刚刚受封,如果现在无故抄他们的家,会引发朝堂动荡,甚至武将哗变。”
“你很清醒。”
顾长安表示赞同。
“重臣不能动,军队将领绝对不能碰。我们要找一个肥得流油,但在朝中没有任何实权,抄了他的家既能震慑天下,又不会引起军队反抗的软柿子。”
李元兴在脑海中快速检索着大景的高官显贵。
具备巨额财富,又没有实权,还要有足够的地位来产生震慑效果。
“地方上的大盐商?”
李元兴提出一个人选。
“太远了。”
顾长安摇头。
“远水解不了近渴。抄家必须在京城周边进行,当天抄没,第二天白银就要运入国库。”
顾长安伸手,沾了一点杯中的茶水,在木桌上写下了一个人的姓氏。
沈。
李元兴看着桌上的水迹,瞳孔猛地收缩。
顾长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回望着李元兴。
李元兴的双手再次紧紧握住床榻的边缘。
“先生说的是……蜀王,沈廷?”
李元兴的声音变得极其干涩。
“天下谁不知道,蜀锦寸锦寸金。”
顾长安目光直视李元兴。
“沈廷在益州经营十几年,他家族垄断了蜀锦的生产和贸易。大军征战期间,他利用刺史的身份,将蜀地的财富疯狂敛入自家金库。”
“他来到邺京后,虽然没有兵权,但他名下的商铺和钱庄遍布中原。他府库里的现银,至少有三百万两。”
顾长安用手指敲击桌面。
“他是国丈,地位极其尊崇。同时,沈廷没有一兵一卒。他以前的益州旧将,早就在落雁关血战和随后的统一战争中,彻底归顺”
“抄了他的家,武将不仅不会反抗,反而会拍手称快。
而且,抄了国丈的家,可以向天下人释放一个最强烈的信号。”
顾长安语气冷酷。
“大景皇帝大义灭亲,为了天下苍生,连自己的老丈人都敢杀。这可以极大地平息城外饥民的怨气,重塑朝廷的威信。”
“那些企图抗拒新政的地方豪强,看到国丈的下场,谁还敢违抗朝廷的丈量土地之令?”
李元兴坐在椅子上,呼吸变得沉重。
顾长安的眼光极其毒辣。
他精准地找出了大景帝国最肥最安全的一头羊。
但,沈廷是沈清秋的亲生父亲。
沈清秋刚刚为他生下了大景的太子。
如果他下令抄斩沈廷,他该如何面对沈清秋?
李元兴闭上眼睛。
沈清秋的面容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个在破庙里用金簪对着地痞的坚强女子。
那个在益州刺史府内拔剑逼迫父亲出兵救他的红甲女将。
那个刚刚在长春宫为他生下太子,经历生死考验的妻子。
顾长安看出了李元兴的迟疑。
“陛下如果下不去手,那就当老夫今晚什么都没说。”
顾长安端起茶杯。
“明日一早,城外的十万饥民就会冲入邺京。京郊的将士会发生大规模哗变。大景王朝会在这场暴乱中彻底覆灭。”
顾长安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帝王之路,本就是用至亲的骨血铺就的。陛下连天下人都可以杀,如今为了保住天下,杀一个没有用的老头子,还需要犹豫吗?”
李元兴闭上双眼。
他的脑海中交替出现沈清秋抱着太子的画面。
以及邺京城外那些饿得只剩下骨头的饥民。
他知道顾长安的逻辑是绝对正确的。
三百万两白银可以救活十万人,可以稳住六万军队,可以保住大景的江山。
牺牲一个沈廷,换取整个帝国的存续。
这是任何一个合格的政治家都会做出的选择。
李元兴睁开双眼。
他眼中的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夹杂任何感情的冰冷。
“先生说得对。大局为重。”
李元兴语气坚决。
“明日一早,朕会下达密旨。以左神枢营包围蜀王府。查抄沈廷全部家产,剥夺王爵。”
“光抄家不够。”
顾长安提醒。
“必须定罪。必须有正当的理由将其处死,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什么罪名?”李元兴问。
“私藏龙袍,意图谋反。结党营私,囤积居奇,致使京城粮价暴涨。”
顾长安随口说出几个足以诛九族的大罪。
“龙袍老夫会派人提前塞进蜀王府的床榻之下。至于囤积居奇,沈廷在京城外确实有几个大粮仓不肯平价售粮,这是事实。”
“两罪并罚,斩首示众。”
李元兴点头同意。
这些罪名足够将沈廷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皇后的情绪,朕去安抚。”
李元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黑色的锦袍。
“天色将明。学生回宫拟旨。明日早朝,先生接管朝堂。”
“去吧。”
顾长安坐在原位,没有起身相送。
李元兴转身走到房门口。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顾长安。
“先生。”
李元兴开口。
“学生会将沈清秋禁足于长春宫。不会让她知晓外界之事。此事过后,学生希望先生不要将这起抄家之案,牵连到她的身上。”
“老夫只求财救国,不杀无用之人。”
顾长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