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朕从青神县一个编草鞋的孤儿,走到今天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全赖先生的谋划。”
“先生教朕空手套白狼,借流民立威。
教朕诈取虎阳山,兵不血刃夺取军权。
教朕利用沈刺史的猜忌,在落雁关打造绝对的私军。
教朕火器之法,横扫大吴。
教朕高筑墙广积粮,拖垮大齐大晋。”
李元兴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顿在石桌上。
酒水溅出,落在青石桌面上。
“这天下人皆以为是朕雄才大略。但朕心里非常清楚,这大景的江山,是先生一手拼接起来的。先生对人心的算计,对天下大势的掌控,对武器制造的学识,已经超越了凡人的极限。”
李元兴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先生能让破落百年的大景再次一统。先生的手段,朕亲身经历过,也深感恐惧。”
李元兴的眼神变得无比幽暗,瞳孔深处透出冷酷与杀机。
“先生如果离开邺京,去到别的地方。先生既然能扶持我建立大景,就能扶持另一个人将大齐,大吴,大晋,甚至那个灭亡了快一百年的大魏重新死灰复燃。”
“先生掌握着火器的铸造方法,掌握着这天下最高深的谋略和人心算计。先生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成为大景最大的威胁。”
李元兴身体前倾,逼近顾长安。
“先生若走,朕寝食难安。”
李元兴语气决绝。
“所以,朕绝不允许先生离开。先生若是觉得在邺京无聊,朕可以把天下的奇珍异宝,绝色佳人都送到先生的府上。
先生想杀什么人,朕立刻下旨诛他九族。
但唯独离开邺京这一条,绝对不行。”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桌上的烛火在偶尔跳动。
顾长安看着眼前的李元兴。
他放下了手中的白羽扇。
在这一瞬间,顾长安的心底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坚冰。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后脑。
他看着李元兴那张冷厉的脸,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曾经坐在龙椅上的帝王。
当年他祖宗景文帝为了防备功臣,手段阴毒。
景文帝的亲哥景武帝多疑暴虐,滥杀无辜。
而眼前的李元兴,拥有他见过的所有帝王的谋略,心思比任何人都重。
行事更为杀伐果断,且绝对不留任何隐患。
顾长安忽然发现。
自己当年在青神县教导出来的那个为了活命可以厚颜无耻的草鞋少年。
那个在落雁关城头用鲜血收买军心的年轻统帅。
如今已经彻底蜕变了。
顾长安教给李元兴的是如何在乱世中生存与夺权的术。
而李元兴将这些术,完美地融入了自己对权力的极度渴望之中,升华成了一种无懈可击的帝王心机。
他把感情、道德、信任全部剥离。
只剩下对权力的掌控和对威胁的消除。
这是一个毫无弱点,极度理智的怪物。
顾长安意识到,自己创造出了一只真正的恶龙。
这只恶龙不仅吞噬了天下的诸侯。
现在,它连自己的创造者也要一口吞下,囚禁在权力的牢笼里。
“如果老夫执意要走呢?”
顾长安盯着李元兴。
李元兴的目光落在桌面的那把天子佩剑上。
“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朕绝不会杀先生。”
李元兴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但如果先生走出这座宅邸的院门,外面的三千大内侍卫就会立刻切断先生的双腿。朕会把先生供养在皇宫的密室里,锦衣玉食,直到先生寿终正寝。”
“朕,说到做到。”
没有任何试探,上来就是直接的威胁。
李元兴宁可毁掉顾长安的身体,也绝对不允许顾长安的大脑去为别人效力。
顾长安看着李元兴那双漆黑的眼眸,他知道李元兴没有开玩笑。
只要他敢踏出房门半步,外面的重兵就会立刻将他拿下。
他虽然拥有长生的能力,但他的身体依然是凡人之躯,挡不住刀剑的劈砍。
长生者的游戏,在这一刻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执棋者,变成了棋盘上被锁死的一颗棋子。
顾长安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书房内回荡,带着一丝自嘲。
“好。很好。”
顾长安重新拿起白羽扇,在手中把玩。
“陛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夫教给陛下的帝王心术,陛下已经修炼到了化境。连老夫都成了陛下巩固皇权的垫脚石。”
顾长安看着李元兴,眼神中不仅有寒意,更有一种对未知未来的战栗。
“老夫不走了。”
顾长安将桌上收拾了一半的包裹推到地上。
“老夫就留在邺京。老夫要亲眼看看,陛下究竟会将大景带到怎样的高度。”
李元兴站起身,拿回桌上的天子佩剑,挂在腰间。
脸上的冷酷瞬间消散,重新换上了温和恭敬的笑容。
“多谢先生体谅。先生早些安歇。明日早朝,朕会宣布先生出任大景国师,位极人臣,受万民敬仰。”
李元兴双手抱拳,向顾长安深深行了一礼。
院门被李元兴打开。
门外,整整齐齐地站立着数百名身穿重甲的大景禁军。
他们手持长戟,将整座帝师府围得水泄不通。
“好生伺候帝师。若帝师少了一根头发,尔等皆斩。”
李元兴对禁军统领下达了极其严厉的军令。
院门重新被关上。
沉重的落锁声在幽静的院子里回荡。
李元兴绝不允许一个拥有颠覆天下能力的人,脱离自己的掌控。
杀掉顾长安,会留下杀害恩师的千古骂名,且他内心对顾长安依然存有一丝敬畏。
软禁在京城,切断顾长安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是李元兴能想到的最完美的解决方式。
顾长安坐在椅子上,看着敞开的房门。
冷风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书房陷入了黑暗。
他静静地坐在黑暗中。
数百年长生的岁月中,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他拥有数百年的功力,再如何,也不会死于刀剑,他总有办法逃脱。
可这股寒意,是来自于他对自身行为后果的深刻认知。
他为了打发无聊的漫长岁月,为了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亲手打造出了一个理智,冷酷,没有任何道德底线且掌握着天下最高权力的独裁者。
顾长安独自一人坐在石桌旁。
寒风将桌上的黄酒彻底吹凉。
他创造了一个怪物。
这个怪物不会因为天下统一而停止杀戮。
这个怪物拥有敏锐的政治嗅觉和残酷的镇压手段。
李元兴的大景王朝,注定会在这种极度的中央集权和恐怖统治下,走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也注定会伴随着血腥的内部清洗。
顾长安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黄酒,仰头饮尽。
冰冷的酒液顺着喉咙流入胃部。
长生者的游戏,第一次出现了脱离掌控的失衡。
顾长安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看着窗外纷纷扬扬飘落的初冬雪花。
接下来的几十年,他将以一个囚徒的身份,近距离地观看这只恶龙。
他,暂且不走了。
那就看看,谁能熬过谁。
论熬人,他还没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