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扶摇闻言急红了双眼,双膝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行下修仙界晚辈求人的顶格大礼。
“前辈救命!求您发发慈悲,受累帮我们在坊内看几块原石,寻一块至阳的‘雷炎髓’解毒!只要前辈肯出手,晚辈愿倾尽身上所有顶级法宝,重金酬谢!”
重金酬谢四个字在司渺脑子里反复横跳,她暗暗吞咽口水,花了极大克制力才将眼底贪婪死死压制。
高人不能掉价,这排面必须端住。
欲擒故纵,才是老六的核心奥义。
司渺双手交叠笼在宽大的袖管中,非但未上前搀扶,反将那一副悲天悯人的清冷模样拿捏到了极致。
她微仰头,视线投向长街尽头翻涌的浮云。
“雷炎髓乃天地至阳之物,深藏于顽石,有地气遮掩蔽乱。你们真当是这大白菜,扫一眼便能刨出来?”
她微微扬起下颌,连连摆手。
“本座修持《天机演算》一脉。顺应天时,趋吉避凶。日窥天机十次,便已触及命数承载极限。方才连解数块料石,非我贪恋这身外黄白之物。”
她遥望南方天际,语调染上无尽悲凉。
“三界苍生何其无辜。本座途经那些战乱城镇,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状日夜锥心。那些孤儿食不果腹、冬衣无着,夜夜啼哭于荒野。区区几件天材地宝,换来的是万千黎民半载饱暖。今日强开天眼,为的便是凑齐这笔越冬口粮与救命药材。”
“本座敛财,非为己欲,实为苍生积德。天道无常,盈满则亏。今日卦数已满,卦位锁死。若强行卜算那等夺天地造化之奇物,天谴雷罚降临,折的是自身寿元根基。”
这套连招砸下来,格局被拉扯到了令人仰望的高度。
百里策和云扶摇一下子懵了。
解石为赌钱?
错,是为流民孤儿筹粮。
不帮忙嫌报酬少?
错,是天机反噬折寿,留着残命要去福泽苍生。
这等超脱世俗、舍己为人的前辈高人,他们怎能用世俗的金钱去衡量与侮辱?
百里策久居仙京,见惯名门正派为了微末利益勾心斗角,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世人修仙皆为长生,视底层如蝼蚁草芥。
何曾目睹过这等为凡俗孤儿甘愿涉险折寿的当世圣贤?
那一身打满补丁的破旧道袍,此刻在他眼中,光耀夺目,胜过世间一切锦衣华服。
这才是真正的得道真仙,不萦于物,大爱无疆。
让这等胸怀天下的大能,为了他一介晚辈的私命去硬抗天道反噬?
去折损那原本用来救拔万民的珍贵寿数?
那属实是自私鄙陋!
百里策孤高傲骨被彻底点燃,上前一大步,强行将跪伏在地的云扶摇拉起。
随后整理那身略显单薄的月白长袍,双手交叠前伸,一撩下摆,对着司渺行了一个极尽尊崇的晚辈长揖。
“前辈大义!是晚辈唐突冒犯,让前辈见笑了。”百里策音调铿锵,眼底尽是深深的折服与愧疚,“前辈心系苍生,所作所为乃我辈修士之楷模。晚辈这条命,本就是从妖蛛口中强抢回来的。死生有命,天道昭彰。晚辈绝不愿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连累前辈遭受天道反噬,去损耗您救世的根基!今日冒犯,还望前辈海涵。”
司渺看着百里策那副宁可自己毒发身亡,也不愿占他人便宜的磊落做派,真想在心底给他竖个大拇指。
这人品,放在修仙界那帮唯利是图的饿狼堆里,简直就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难怪原书里叶辰随便扔点恩惠,就能让这等天骄死心塌地卖命。
这简直是修仙界最好骗……咳,最正直的提款机。
百里策作揖行礼,便要拉着云扶摇离开,绝不让这位高人为自己折寿。
云扶摇急了。
小姑娘红着眼圈,一把甩开师兄的手,扑通一声双膝着地,正好跪在司渺跟前。
“前辈大慈大悲!”云扶摇带着哭腔,手脚麻利地解下腰间那个装满顶级重宝的百宝袋,双手捧着往司渺怀里硬塞,“我师兄心系天下,从未做过一件恶事!这等至纯至善之人,若就此遭天妒陨落,天理何在!求前辈开恩,救他一命!”
司渺垂眸,视线扫过那个沉甸甸、散发着宝光的百宝袋。
她花了极大克制力,才将双手死死钉在宽大的袖管里,硬生生忍住直接抢过袋子揣进兜里的冲动。
稳住。
放长线,钓大鱼。
区区一个百宝袋,哪比得上把整个中州第一大宗的弟子绑在无道宗的贼船上划算。
司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脸上的清冷被一抹极其复杂的纠结取代。
那神态里,有对天道反噬的忌惮,有对天下苍生的不舍,还有几分见不得英才早逝的恻隐之心。
这番影后级别的微表情切换,毫无表演痕迹。
良久。
她仰起头,闭上眼,发出一声包含着看破生死般苍凉的喟叹。
“罢罢罢。”
字音落在长街拐角,掷地有声。
“你们这两个孩子,当真是一片赤诚。”司渺重新睁眼,目光落在百里策身上,“小友确实一身正气。本座若今日见死不救,日后三界便少了一根撑天的脊梁。为了这三界公道,本座便舍了这几十载寿元,又何妨!”
闻言,云扶摇当场绷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百里策身躯僵硬,喉头剧烈翻动,嘴唇开合数次,愣是讲不出半句全整话。
这位素昧平生的大能,竟甘愿为他这等小辈,拿命去抵御反噬天威!
何等高风亮节,何等菩萨心肠!
司渺懒得废话,长袖一挥,迈开步子重回天星阁。
“随本座来。”
这两只被忽悠瘸的肥羊赶紧跟上,步伐里全是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