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台后方角落,云扶摇扯了扯身旁百里策的袖口。
“百里师兄,这人看着眼生,仙京地界哪来这么一号人物?”云扶摇盯着那灰衣女修的背影,小声嘀咕,“刚才那一手剥皮抽丝,到底是真有两把刷子,还是借了什么偏门法宝装神弄鬼?天星阁的边角料堆里,八百年开不出一块带灵气的下脚料,她怎么一挑一个准。”
百里策将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强行压下一声沉闷的咳嗽。
面容虽显苍白,语调却四平八稳:“仙京藏龙卧虎。不过解石一道,三分看眼力,七分靠天意。偶然蒙中一次,不足为奇。”
“是真有通天本事,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试试便知。”云扶摇性子急,脚尖点地便要凑上前去。
百里策抬手拦下:“切莫声张,再看看。”
大堂内人声鼎沸,喧嚣还在继续。
那纨绔少爷在南城横行霸道惯了,平素只有他欺凌旁人的份,今日当众跌了面皮,一张脸涨得紫红。
他将手中折扇用力敲击掌心,发出一声脆响,疾言厉色叫嚣起来。
“喂,那破落户!少拿个碰巧的便宜货唬人,本少偏不信这个邪!”
他跨过满地石屑,大喇喇立在大堂中央,反手从怀里抽出一厚叠通用灵票,重重拍在一块齐腰高的青壳石料上。
“敢不敢再赌一局?我压这块料必出木系灵玉。赢了,这些钱财连带方才输给你的,全数翻倍奉上。输了,把你布兜里那块冰灵髓留下,然后滚出门去!”
此言一出,四座哗然。
大堂里的商贾富户最不缺的就是闲钱与起哄的兴致。
三五成群围拢上前,纷纷掏出灵石票据拍在解石案上。
一个胖得脖子跟肩膀齐平的富商抛出一袋灵石:“这位道友,这局算我一个。我压三万上品灵石,就赌你这手气撑不过第二块原石!”
“我也加注!”
“再加五万!我就不信这穷酸散修真长了透视眼!”
案台上的票据转眼间堆成了一座小山,五颜六色的灵石散发着诱人的光晕。
值班管事立刻换了副谄媚嘴脸,弯着腰立在纨绔身侧端茶倒水,转头又恶狠狠瞪向司渺,大有要将这穷酸货色剥皮抽筋的架势。
司渺拢着宽大的旧袍,目光扫过桌上那堆财物。
换作在无道宗,老总管闻人归见了这些钱能当场把心梗治好。
但她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给,单手托着算盘,闲庭信步般走到废料区。
“有钱不赚,违逆天道。”
那里常年堆放着各路石商挑剩下、连天星阁自己都嫌弃的边角料。
长满绿苔、断成两截,活脱脱一堆填坑的建筑垃圾。
混沌灵根暗自运转。
表皮厚实的天然障眼法对她形同虚设,内里玄机纤毫毕现。
指尖连敲三下。
一块用来垫实木廊柱的灰斑丑石。
一块卡在门槛边缝隙里的半圆石球。
最后在解石台下方盛装石粉的木筐底端,扒拉出一块布满裂纹的紫黑烂石。
几十块下品灵石丢掷在案上,发出的碰撞声细微却极其刺耳。
“切这三块。”
大堂内哄笑四起,讽刺声不绝于耳。
拿垫脚石去硬撼人家青壳老坑料,果真是穷疯了的散修,跑来天星阁消遣众人。
司渺充耳不闻,双手抚上白玉算盘。
“拨云见日,内有乾坤。”她低语出声。
算珠在她指骨下连环弹射。
每一次碰撞,皆分离出一道纤细至极的无形锋刃。
刃芒不破外皮,直入肌理,沿着石层缝隙极速游走。
石皮簌簌剥落,全无生硬磨损之感,细致入微堪比抽丝剥茧。
第一块垫脚石皮壳散尽。白金色强光晃乱人眼。
足有拳头大小、浑然天成的上品庚金石破出束缚,锐金之气将靠得近的两名看客削去几缕长发。
第二块青苔石剖半。
异香弥散全场。那色泽温润如脂膏的物什现形,管事嗅到香味,恨不能把鼻子怼进石缝里。
这等上古奇药在市面上早已绝迹,千年凝神脂!
第三块裂纹紫料从中一分为二。
赤红纹理耀目生辉,浓郁的火系灵气烤灼周遭空气。
连脚下青石地板都被烤得发干龟裂。
上品火云髓!
连开三元,无一落空。
全数是万里挑一的天材地宝。
满室哄笑生生掐死在众人喉咙里。
那些先前下注压纨绔赢的富商,如今捶胸顿足,更有甚者狠抽自己耳光,恨不能时光倒流,将身家性命全押给这位灰衣女修。
那纨绔少爷双腿发软,踉跄退后几步,脚跟磕绊在门槛上,整个人瘫软跌地。
这叠灵票本是家族本月采买物资的周转资金,被他挪用豪赌,如今血本无归,回去少不得一顿家法伺候。
冷汗顺着他的下巴吧嗒吧嗒掉落。
百里策在远处观罢全程。
他修习皓星宗绝顶心法,眼光何其毒辣。
旁人看的是解石出宝的热闹,他看的是灵气操控的门道。
那算珠拨动间,分明暗合奇门遁甲、阴阳五行之理。
用最锋锐的灵气切剥顽石,却不伤内里奇珍分毫,这种登峰造极的掌控力,绝非常人可及。
这女修是个避世不出、游戏红尘的隐世大能。
司渺未做分毫乘胜追击的举动,连一句闲话都懒得多费。
她从宽大袖兜里扯出一块满是污渍的粗麻布,将这堆寻常修士争破头颅的稀世珍宝胡乱拢在一处,裹白菜般打了个死结,粗暴塞入腰间储物袋。
抬手将案上厚厚的灵票与各类赌资一扫而空。
拍去指尖残留灰屑,她径直朝大门走去,连眼尾余光都没留给那群输到倾家荡产的赌徒。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这等目空一切的做派,在云扶摇眼中便是超凡脱俗的神仙风骨。
“师兄!神了!三块全中,这个人绝对有通天的寻脉秘术!”云扶摇激动得一把拽紧了百里策的衣袍,“咱们找了大半个月的雷炎髓,连个边都没摸着。若请她出手相助,师兄你的毒就有救了!”
眼看那灰衣女修即将跨出天星阁高耸的门槛,百里策尚未表态,云扶摇再也按捺不住。
她一把扯住百里策衣袖,蛮横推开挡路人群,快步追出天星阁大门。
两人一前一后赶至长街拐角。
云扶摇拦在司渺身前,双手交叠,正欲行晚辈求教之礼。
两人连家门名号都没来得及吐露,司渺的步伐却先停顿下来。
她平时总是半眯着的桃花眼彻底睁开,视线越过云扶摇,直挺挺落在百里策身上。
那迫人视线如穿肠毒药,直逼百里策周身各大要害穴位。
百里策只觉隐秘被这道视线寸寸剖开,经络中游走的余毒在这股威压下瑟瑟发抖,脊背生出一层细密冷汗。
司渺眉心收紧,发出一声极长叹息。
“可惜,当真可惜。”
她语调苍邈,负手而立,“小友眉宇凝紫,印堂积阴。周身寒气内敛而不散。这‘霜寒蛛毒’乃七阶变异大妖的本源奇毒,无药可医。如今毒气已渗入你五脏肺腑。若非你根基深厚,强行压制,兼之当年舍身救人,得了一份天道庇护,只怕早就成了一具冻尸了。”
这一段话堪比惊雷落地。
他中毒一事在皓星宗内被列为最高机密,唯有掌门与三位太上长老知情。
连云扶摇都只晓得他受了寒气侵蚀,根本不晓得具体病因。
这名灰衣女修不仅一眼勘破剧毒种类,甚至连他中毒的起因是“舍身救人”这层因果都算得死死的!
这哪里还是寻常的寻脉探矿,这莫非是神鬼莫测的天机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