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天光微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干净。
弗莲门后山那座位置偏僻的甲字号禅院,院门被人从外头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
司渺打头,后头跟着拖着个超大号万相匣的公输铁,最后是扛着昏迷不醒的陆无辙的南宫雀。
三人身上挂彩,衣衫凌乱,活像逃荒出来的难民,蹑手蹑脚地钻进院子。
“哎哟我的老天爷!”闻人归拿着把扫帚从偏房冲出来,扫帚直接扔地上了。
老头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围着司渺打转,干枯的手指在半空比划,硬是没敢碰她那一身泥血。
“出去遛个弯能遛成这副德行?你这道袍还是上个月刚缝的!”
“累死了。”司渺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大喇喇坐下。
木逢春赶紧端上一壶刚沏好的灵茶。
司渺灌了一大口,舒坦地吐出一口长气。
闻人归视线往下,指着南宫雀拖进来的灰布少年:“这又是哪捡来的病秧子?半死不活的。”
“什么病秧子。”公输铁把匣子往地上一放,护犊子似的挡在陆无辙身前,“这是老娘相中的首席铸器副手,未来的产线劳模。老闻你懂个屁。”
司渺把陆无辙从南宫雀肩上扒拉下来,随手丢给旁边闻声出来的沈渊,“小沈啊,这可是咱们未来的技术骨干,搬屋里去。”
沈渊单手接过陆无辙,看了看这少年两条软趴趴的腿,又看了看司渺,表情不变,稳重地将人提溜到一旁的竹榻上。
司渺喘了口气才将天渊城这几天发生的事,言简意赅地倒了个干净。
坑班奇,阴刘镇岳,收服小雀雀,顺带把天机枢给摸了回来,最后还没忘给人家留下个蘑菇云当纪念。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渊将一块温热的毛巾递给司渺,理智的大脑迅速提炼出这段庞大信息量的核心要素。
他语调平稳:“所以师叔,你们这趟出去,不仅抄了天渊城城主的私库,炸了万象楼楼主的心腹特使,还把人家护城大阵的核心法宝给顺手牵羊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司渺磕着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瓜子,“那叫物归原主。那破城主跟班奇勾结想屠城,我们这是替天行道。再说,我们可没拿一针一线,全是城主自愿赞助的。”
公输铁在一旁嘿嘿直乐,拍着腰间的万相匣:“私库底朝天,连地砖都没给他们留。”
“行了,先别管那些了。”司渺打断闲聊,冲后院扯着嗓子喊,“药老头!别炼你那破毒丹了,拿两颗吊命的药出来!记着,要那种过期打折或者试错不要钱的,好药别给他糟蹋,人死不了就行!”
药不然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灰白发钻出来,嘴里正嚼着一截不知名的黑草根。
他凑到陆无辙跟前,翻了翻眼皮,捏了捏骨头:“失血过多,骨膜裂了几条。死不了,喂半颗我新研制的‘回光反照小还丹’就行。”
“什么反照?”公输铁急了。
“不收钱的药,有副作用很合理吧?”药不然翻了个白眼,把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塞进陆无辙嘴里,强行合上他的下巴。
安顿好陆无辙,司渺打算回房补个觉。
熬了个大通宵,铁打的也扛不住。
刚迈出一步,闻人归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做贼心虚般把她拉到院墙角落。
老头神色扭捏,一张脸憋得通红,硬是半天没憋出一句整话。
“老闻,你中邪了?”司渺甩开他的手。
“嘘。”闻人归压低嗓门,声音直打颤,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
“老李……老李被抓了。”
司渺眼皮一跳:“被谁抓了?”
“半个时辰前。”闻人归咬牙切齿,气得原地跺脚,“那老不修的,半夜不睡觉,偷摸潜入人家弗莲门的藏经阁!结果好死不死,碰上几个小和尚巡夜,被当场抓了个现行!现在人被扣在戒律院,人家正等着咱们去提人呢!我们几个刚才在这就是讨论怎么把人捞出来!这不正好你们回来了?”
闻人归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痛心疾首:“咱们在这借宿,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他倒好,去偷人家经书!听说这老货还是卡在经阁三楼通风口的窗棂上,半拉屁股卡在外头拔不出来!咱们无道宗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司渺听罢,脑子里转过前几天的光景。
前几日,李长寿端着破茶碗,混在一群老和尚堆里,旁敲侧击地打听“飞升”和天降金莲的隐秘。
当时老和尚说,藏经阁顶层禁地里有一卷孤本《接引录》,记载了上古飞升的异象。
这老混账。
司渺暗骂。
这老咸鱼平时能躺着绝不坐着,天塌下来连眼皮都不抬。
但凡他主动干点什么,必定没好事。
司渺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拍拍道袍上的灰,“那还能咋办,走吧,去戒律院要人。”
……
弗莲门前院,戒律院。
这地方平日里就透着股阴森森的威压,大红柱子上刷着金漆,四周供奉着面目狰狞的怒目金刚。
此刻,戒律院大门紧闭。
屋内,李长寿缩在最中间的一个旧蒲团上。
青色道袍皱巴巴的,发髻也散了几缕,活脱脱一个被抓包的老神棍。
他左右各站着四名手持熟铜金刚杵的小和尚,怒目圆睁。
上首的太师椅上,了悟禅师手里捻着那串磨得发亮的木念珠,闭目养神,看不出喜怒。
无尘站在一旁,双目微阖,捻动佛珠。
而坐在了悟旁边的,正是前几日被司渺几句话气得当场吐血的戒律院首座,法慧。
法慧这几天正愁找不着借口收拾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野散修。
刚听闻这老道偷入禁地,当场支棱起来了,死死盯着门口,燃烧着报复的烈焰。
恰逢此时,司渺领着闻人归跨过高高的门槛。
李长寿一见司渺,连忙露出求救的表情,扯起嗓门干嚎:“哎哟喂!司长老啊,你可算来了。老朽就是起夜走错了茅厕,这帮大师非说老朽是做贼!老朽这把骨头,哪受得了这等折腾!”
“走错茅厕?”法慧一拍桌案,肥厚的下巴颤动,“藏经阁外三重禁制,五道金刚伏魔圈。你走错茅厕能硬破阵法,爬上三层禁地的窗户?满嘴胡言乱语的牛鼻子!”
司渺无视法慧的咆哮,走到大殿中央,对上了悟。
“了悟禅师,深夜惊扰清修,小辈代宗主赔个不是。”司渺打了个道家稽首。
了悟停下手里的念珠,睁开眼,目光温和包容。
“阿弥陀佛。司小友,这位道长夜闯禁地,坏了弗莲门的规矩。这事总得有个说法。”了悟语气平缓。
不等司渺开口,法慧抢白:“要什么说法!我就说这帮人是一群化外盲流,来我弗莲门白吃白喝。”
他扫视过地上的立场和司渺二人,冷哼一声:“今日人赃并获,这老东西意图盗取我寺秘典,罪无可恕!按戒律院规矩,应当将这群贼人废去修为,乱棍打出山门,以正我弗莲门清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