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厚重的云层中穿梭了整整半日,最终在一处荒僻隐秘的私人渡口降下高度。
四周没有坊市,只有几座孤零零的暗塔。
底盘装甲下。
两道贴着符箓的虚影悄然松开吸盘。
司渺和公输铁借着飞舟排气闸开启的刹那,顺着阴冷狭窄的通风管网,灵活钻入内舱夹层。
这套身法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没发出半点动静。
飞舟底盘的另一端。
南宫雀灌了一肚子高空冷风,两条及膝的麻花辫乱成了一团迎风飞舞的稻草。
她手脚并用抱着那根粗糙的木制横梁,脸被吹得青白交加。
好不容易等飞舟停稳,这小魔女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盯梢的差事真不是人干的,她满嘴皆是阵法燃烧带来的刺鼻晶石味。
好在没被那姓司的女人抓包。
南宫雀拍了拍发麻的面皮,把自己往更深的阴影里缩了缩。
内舱里布置得奢靡无比。
那位左脚微跛的鹤氅修士整理了一番衣袍,恭敬站定在一张黄花梨木大案前。
他并起剑指,凌空点亮一面造价不菲的玄光水镜。
镜面水波荡漾。另一端显现出一名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子。
此人面容儒雅,左手有一下没一下转动着一枚由极小齿轮咬合而成的精巧机关指环。
正是修仙界备受尊崇的匠道宗师,万象楼楼主,班奇。
通风管道里,公输铁呼吸停滞。
“主上。”鹤氅修士深深弯下腰,语气谄媚至极。
“交代你的事办妥了?”班奇转动指环,音调随意,像是在拉扯家常。
“回主上的话。属下亲自挑的稀世奇珍,已经尽数送入神城。那帮秃和尚收了礼,好话说了整整一箩筐。梵耶圣女出关大典的名帖,也给主子留了最前排的尊位。”管事邀功。
班奇摆摆手:“名帖你留着去应酬。过几日的出关大典,我不去了。”
管事一愣,试探着问:“可是楼里出了什么棘手的差事?”
班奇垂下眼帘,看着手边的图纸,“我手头这件名为‘天机枢’的无上重宝正到紧要关头,脱不开身。若是能把这核心拆解参悟,我万象楼的机关造诣至少能往前推演五百年。这东西,我势在必得。”
管事眼睛骨碌乱转,凑近水镜,压着嗓子进言:“主上看上了,那是件天大的喜事。要不要属下去点齐人手,咱们照着‘老办法’,再炮制一场兽潮或者天灾之类的大规模意外?上次处理那家不知好歹的铸器世家,属下手底下的弟兄们做得可算利落,没留半个活口充当人证。若是需要人手,属下随时带队过去效力。”
排风口内,公输铁死咬着嘴唇。
腥甜的血水顺着齿缝渗出。
老办法。
没留活口。
处理得利落。
这难道说的不是公输家?
那场灭门大火、漫天血雨,全在她脑子里重演。
三百二十一条人命,在这帮衣冠楚楚的人渣嘴里,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桩业绩!
那张高高在上、伪善至极的面孔,根本不是什么匡扶正义的匠道宗师,就是一个草菅人命、欺世盗名只图据为己有的屠夫!
班奇在水镜那头轻笑出声:“不急,这次的骨头硬,我还得留着他顶罪。你先管好楼内的摊子,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端。”
通讯切断。
水镜落回阵盘。
鹤氅管事理了理衣襟,转身走向舱门。
公输铁再也按捺不住。
她反手抽出万相匣,就想破壁强杀。
一只手横插过来,死死扣住她的肩膀。
司渺收起留影石,指了指斜下方的舱门外。
管事推门而出。
长廊两侧,十八个身披玄铁重甲的护卫如铁塔般矗立。
全是金丹境后期的修为。
更要命的,是这十八人站位极其考究。
脚下阵纹相连,是一套最顶级的八卦联动防御阵盘。
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等配置,就算化神期老怪突袭,也能硬抗半柱香。
飞舟内舱更是布满万象楼最自傲的杀戮机关。
单凭她一个化神期修士,带上司渺这个账面修为只在元婴期的老六,硬冲这种武装到牙齿的铁桶阵?
没等摸到管事的衣角,两人就得被大阵轰成齑粉。
公输铁气急败坏,懊恼得想扇自己两巴掌。
早该在弗莲门就把无道宗的人全摇上,乱棍打死这老王八蛋。
如今孤军深入,反倒成了动弹不得的笼中鳖。
这仗连一分胜算都没有。
司渺看她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偏过头,从鼻腔深处溢出一声短促的轻嗤。
“慌什么。”她慢条斯理地将一枚储物戒指在指尖翻转,眼尾上挑,“谁说咱们要自己动手了?后头不是还挂着个现成的高级群攻打手吗。”
公输铁愣住,脑子转不过弯。
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高级群攻打手吗?
司渺不作解释。她伸出两根手指,拈住半截指甲盖大小的石子。
她看准舱室外壁一处用来照明的琉璃探照灯。
那灯好巧不巧,正对着飞舟尾部那根粗壮的横梁。
横梁阴影里,正挂着那个自以为瞒天过海、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小丫头。
指节发力,屈指一弹。
石子包裹着极其微弱却凝练的灵气波动,如脱弦利箭,准确无误地击中琉璃灯罩。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渡口上空激起一圈突兀的音浪。
飞舟警戒法阵因外物破坏当即激活,一道刺目的光柱成扇形扫过底盘,将毫无防备的南宫雀照得纤毫毕现。
负责守卫的十八名金丹期修士同时转头。
护卫头领拔出腰间长刀,灵识倾泻而出,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探查网,直指飞舟尾部。
“什么人!敢窥探万象楼飞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