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句佛偈念完,峡谷底部的风停滞了。
无尘身体定在原地,左手那串菩提珠从指缝间滑落,砸在泥地上。
他唇齿微张,反复咀嚼着那十六个字,字字句句化作洪钟大吕,在脑海中涤荡冲刷。
这名自幼长在藏经阁的佛门天骄,长年古井无波的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肉眼可见的,一层极纯粹的金色光晕从他残破的僧袍下穿透出来,越发明亮。
周遭天地灵气疯狂打着旋,朝着他眉心那点朱砂痣涌去。
困扰他整整三年、迟迟无法勘破的心境壁垒,今日竟然当场顿悟。
良久,灵气旋涡平息。
无尘闭合双目,周身金芒尽数收拢入体。
再睁眼时,那双眼眸里的平淡退散,只剩下狂热与极度的尊崇。
在这位弗莲门高僧眼里,眼前这群衣衫褴褛、行事犹如山大王打劫的粗鄙修士,分明是红尘中历练的活菩萨!
他们宁愿背负抢劫的恶名,也要切断世人作恶的根源,这是何等高深的大爱!
相较之下,自己刚才一味劝善的行为何其愚蠢。
“大德真言,贫僧受教!”无尘长揖及地,久久未起身,“女施主句句直指本源,贫僧惭愧。”
司渺双手抄在宽大的袖管里,硬生生受了这一拜。
她眼皮微垂,端着看破红尘的架子,慢条斯理地接话。
“大师言重。我等闲云野鹤,哪敢称什么大德。不过是些在世间蹉跎的苦命人罢了。你瞧我这门下之人。”
她随手一指旁边还在扣靴底碎银子的李长寿和闻人归,“连件遮风挡雨的法袍都凑不齐。主打一个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身无长物,唯余向善之心。”
装穷卖惨,顺带拔高逼格,一气呵成。
无尘听完,感动得鼻尖泛酸。
这么高绝的修为境界,生活竟如此清苦。他赶紧站起身,语气诚恳至极。
“诸位大德这是要去往何处?”
“中州大比。”司渺答得极为自然,“带着几个不成器的后辈去见见世面,奈何囊中羞涩,只得靠双脚丈量这十万八千里路。”
“阿弥陀佛。”无尘上前一步,目光赤诚,“道友这般风骨,怎能受此等风霜之苦!我弗莲门最敬重真正修心的同好。相逢即是缘,若是道友不弃,各位不如随贫僧同去弗莲门做客几日,我弗莲门此次亦参加大比,诸位届时可同乘我门八宝鎏金云辇一同前去中州。”
八宝鎏金云辇。
无道宗几人耳朵齐刷刷竖了起来。
这可是修仙界顶级奢侈飞舟。
日行三万里,内配聚灵阵,吃穿用度皆是天价。
司渺轻咳一声,
正准备拿腔拿调地拉扯两个回合,展现一番富贵不能淫的高洁再勉为其难答应。
谁知话还没出口,身侧刮过一阵风。
“久仰佛光!久仰佛光啊!”
李长寿以一种有违人体常理的惊人速度,一个饿虎扑食就蹿了出去。
两只常年摸骨算卦生满老茧的手,死死焊在无尘白净的手背上,上下狂摇。
“大师真是活佛转世!”李长寿唾沫星子横飞,老脸兴奋得涨红,“老朽久仰贵寺佛光!早听闻你们那儿连大殿地砖都是掺了金砂烤的!这趟过去,老朽怎么也得蹭个十顿八顿的极品素斋,顺便刮点墙皮……哦不,沾点佛门金气,洗刷一下老夫这满身的造孽穷酸味!大师心善,佛祖保佑!”
原本唯美肃穆的得道高人画风,被这不要脸的老混账一嗓子扯得稀碎。
闻人归额头青筋狂跳,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他一个健步冲过去,左手捂住李长寿的嘴,右手大拇指死死掐住老头的人中。
“见笑,见笑。”闻人归尴尬地冲无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我家宗主早年伤了脑子,一见高僧就发癫。”
无尘本处于极度的震撼与崇敬中,被这出闹剧搞得转不过弯。
不过他本着大能皆有怪癖的原则,只当这位老者是在以疯癫之态点化自己,不执着于皮囊相貌,连连点头称是。
李长寿疼得嗷嗷直叫,手还冲着无尘方向抓挠。
公输铁抱着那堆刚拆下来的废铁块,幽幽接上话茬:“听闻弗莲门的金刚伏魔阵配有万年地火。老娘这批图纸正愁没好炉子打铁,既然大师盛情相邀,那就不客气了。”
沈渊默默背起巨阙剑,走到一旁开始归拢打劫来的物资,行动说明一切。
药不然更是直接,从袖口摸出两颗黑不溜秋的药丸递过去:“和尚,吃药不?我这儿刚改良的定神丹,吃完保管你三天三夜睡不着觉,专心参禅。”
无尘看着这群行事迥异、言辞随性的高人,并未生出半分不悦,反而觉得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他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连连点头应下。
司渺扶额,强行挽尊:“我这几个门人散漫惯了,让大师见笑。既然如此,便去看看那些无辜生灵。”
一来二去,这趟极其豪华的顺风车和五星级食宿包宿,便在众人半推半就且迫不及待间敲定。
闲杂琐事敲定,众人转身清理那十几辆沾满血污的囚车。
木逢春解下腰间的灰布包。
这小呆子平日里温吞木讷,此刻遇到病患,手脚却极其麻利。
他从瓶瓶罐罐里挑出翠绿色的药膏,挨个钻进狭窄的铁笼,给那些被拔鳞断腿的幼兽细致包扎。
神奇的是,那些原本狂躁嗜血、宁死不屈的高阶灵兽,只要沾上木逢春的手掌,便纷纷收起利爪毒牙,委屈巴巴地往他怀里猛蹭,发出低微轻柔的呜咽。
万灵道体的亲和力在此刻显露无疑。
南宫雀蹲在最后头,眼巴巴看着木逢春安抚灵兽,那天然的亲和力让她本能泛酸。
她的蛊虫只会让人骨肉分离,哪里见过这等万物生辉的场面,这种光明与治愈,对她一个泡在毒水里长大的蛊修来说,刺眼又新奇。
同时她对司渺等人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明见烛跟在木逢春身侧,帮着递水送药。
当她走到车队最深处、也是最小的一个特制精钢笼前时,步伐猛然停顿。
那笼子上贴了足足八张禁制符箓。
角落里缩着一团青灰色的乱毛,活脱脱一只被拔秃了羽毛、快要断气的劣等青鸾幼崽。
明见烛眼底流转。
净琉璃瞳自发运转,水光莹莹的瞳孔里,倒映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明见烛脸色骤变,她握紧玉笛,回头看向司渺,声音压得极低:“师叔,来看这个。”
众人围拢过去。
明见烛指着笼中那头奄奄一息的青鸾:“那根本不是青鸾。障眼法下面,是一只九幽冥凰的幼崽,它正处于涅槃虚弱期!”
这话砸下,惊起千层浪。
闻人归倒抽凉气,枯树皮般的脸皮绷紧。
“九幽冥凰!那是拥有上古纯正神兽血脉的顶级灵兽!”闻人归声音发哑,“黑风沙这帮三流货色,连这东西的边都摸不到。他们不过是跑腿的狗!这批货的买家,绝非等闲之辈,咱们这是抢了手眼通天大人物的生意。”
公输铁摸出几颗爆破弹,跃跃欲试,“管他什么大人物。到了咱手里,还能吐出去不成?”
司渺盯着那头瑟瑟发抖的幼兽,差点乐了。
九幽冥凰。
这名字太熟了。
这不就是原书里被小木解救未遂,随即被叶辰强行签订了最不平等的血契,成为核心坐骑的那个神兽吗?
大比上,这只九幽冥凰化作最恐怖的绞肉机,那霸道的冥火烧穿了无数宗门天骄的护体罡气。
合着兜兜转转,这大名鼎鼎的外挂,居然因为黑风沙外包转运,依然被送到了他们面前。
而且,还刚好停在万灵道体木逢春的面前。
天理昭昭,送上门的顶级外挂。
不截胡简直对不起自己的本分。
司渺指节在铁栏杆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她偏过头,看着木逢春那张写满担忧的老实脸。
“小木啊。”司渺语调懒散,眼底却精光大盛,“你不是一直缺个代步的灵兽吗?这秃尾巴鸡看着丑了点,但配你那大补的木系灵力,刚刚好。弄出来,签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