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宝楼外,夜风微凉。
司渺掂了掂沉甸甸的储物袋,里头装的全是别人眼里的废品。
李长寿揣着袖子,凑过去探头看了两眼,眼皮直抽抽。
木逢春挠着后脑勺,欲言又止。
唯独药不然围着那块焦黑的雷击木转圈,嘴里啧啧有声,还不忘伸出指甲去抠上面的黑灰,放进嘴里砸吧两下。
这堆东西,怎么看都是万宝楼后院扫出来的垃圾。
一行人溜达回“来福”客栈。
刚跨进后院那两扇漏风的木门,就撞见公输铁几人正围坐在那张缺了腿的石桌旁。
相比司渺这边的轻松,去时这几人还摩拳擦掌指望着淘换点宝贝,眼下却个个像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
公输铁端起一个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凉水,手背随意抹过嘴角,“别提了。这天星城地下黑市的水,比东洲海的淤泥还浑。陨心泪有线索,但跟没有一个样。”
司渺拉开条长凳坐下,“说来听听。”
公输铁语气发沉。
“天星城地下黑市确实出过极品陨心泪的线索。但那玩意儿根本不流通。这东西在天星城城主段九幽手里。”
“花钱买不行?”李长寿问。
“买个屁。”公输铁冷笑,“段九幽合体境巅峰,这天星城一半的商路都要给他上贡。人家差钱吗?这陨心泪是他用来温养亡妻残魂的容器。残魂脆弱得很,离了陨心泪当场就得魂飞魄散。想从他那拿这东西,比让他自宫都难。”
院子里静了一瞬。
闻人归枯树皮般的老脸绷得死紧,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半截断剑。
手碰到冰凉的剑柄,又触电般缩了回来。
他干巴巴地咳了两声,音调刻意拔高了几度。
“嗨,老夫当是什么天大的难事。这城主是个痴情种,守着亡妻不放,倒也是修仙界少见的好男人。既然是人家的救命物件,咱也不好夺人所爱。老夫这把剑用顺手了,断一半也挺好,砍柴还省力些。”
这话纯属扯淡,但在场谁也没去拆穿一个老剑修最后的体面。
站在阴影处的沈渊眼帘微垂,一言不发。
他那只满是疤痕的大手却死死攥住了巨阙剑的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巨阙剑灵破天荒地没出来嘲讽,只是在剑身内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低鸣。
“不提这扫兴事!”闻人归强行岔开话茬,精明的目光一扫司渺腰间的储物袋,老账房的职业病复发,“司长老,你手里那袋子看着挺鼓囊。万宝楼的物价高得离谱,咱宗门账上统共也就那点底子,你花了多少钱?买了什么好物件?”
这一问,算是撞上了枪口。
司渺手腕一抖。
噼里啪啦一通乱响。
一块烧得像焦炭的破木头、一团沾着不明污渍散发异味的妖兽筋结、一个边缘裂了八瓣连阵纹都磨平了的残破阵盘。
三件极品垃圾在石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闻人归眼皮狂跳,指着那堆垃圾的手指颤个不停:“这……这是啥玩意儿?”
“花了五千中品灵石。”司渺随口报了个账。
闻人归两眼一翻,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漏风风箱般的喘息:“五千……中品?你拿宗门公款去进货垃圾?”
药不然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乱,抓起那团妖兽筋,凑到闻人归鼻子底下:“老闻你别不识货!你看这色泽,你看这味道!这可是提炼‘断子绝孙散’的绝佳辅料!司长老这波买卖,血赚!”
“我血赚你爷爷的腿!”闻人归彻底暴走,抄起那把用来扫院子的破扫帚,照着药不然的脑袋就抡了过去。
“败家子!一群败家子!老夫今天就清理门户,把你们这帮糟蹋钱的混账东西全扫地出门!”
后院鸡飞狗跳,药不然抱着脑袋乱窜,李长寿见势不妙早就钻到了水缸后头。
“行了老闻,省点力气。”司渺伸手接住扫帚杆,从袖管里抽出几张揉得皱巴巴的草纸,越过上蹿下跳的众人,直接拍在公输铁面前。
“老铁,别愁那陨心泪了。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先看看这个,接下来去大比和探秘境,小明几个身上那几套老掉牙的装备得升升级。”
公输铁本在气头上,不耐烦地瞥了眼图纸。
这一瞥,视线再也拔不出来了。
图纸画得歪歪扭扭,但结构标注却清晰得令人发指。
第一张图纸。
核心物是沈渊的巨阙剑。
剑身被极其大胆地从中挖槽,内部镶嵌微型的聚灵阵列。
剑刃边缘,被设计成了可利用灵力高速回转的锯齿状结构。
旁边用极其欠揍的字体批注:【可切换德州电锯模式,针对性破解一切乌龟壳护体罡气。建议实战中直接怼脸输出。(灵感来源:德州电锯杀人狂)】
剑灵的虚影在半空闪现,刚要破口大骂“侮辱剑道”,公输铁却先叫了出来。
“邪魔外道!这是对炼器术的亵渎!”
公输铁一巴掌拍在图纸上,脸皮涨得通红,但那双眼睛里却燃起了狂热的火光。
她压根不理会剑灵的抗议,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二张。
第二张图纸,旁边标注着明见烛的名字。
主体是那根破烂妖兽筋。
利用这东西极强的收缩与扩张性,配合残破阵盘里的导音阵纹,加装在玉笛末端。
批注:【全自动气流模拟装置。录入曲目后可开启托管模式。智能化解放双手,即便本人在战场上嗑瓜子,玉笛也能自动吹出引发心魔的靡靡之音。(灵感来源:随身音响)】
第三张图纸更离谱。
是将那块雷击木切片,用金线串联埋入贴身内甲,通过蓄能阵法,形成一个闭环的回路。
这是专门给木逢春量身定做。
利用那块焦黑雷击木内蕴的雷法,打造一件贴身小马甲。
由于木逢春性格太软反应迟钝,这件马甲主打一个“反伤”。
批注:【古人云,要想辅助好,反甲少不了!遭遇外力攻击瞬间,启动超强电压反噬。谁碰谁外焦里嫩。(灵感来源:各大网游)】
公输铁看得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身为正统铸器宗师,这种离经叛道的设计完全违背了祖宗之法。
但作为机械狂人,图纸上那些精妙的能量转化逻辑,简直是在给她的大脑做按摩。
“疯了……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公输铁抬起头,盯着司渺。
上一秒还在大骂邪魔外道,下一秒她已经把那三件“垃圾”和图纸一把捞进怀里,动作快得出了残影。
“柴房我征用了!谁敢在这三天内敲门,老娘直接把新调配的雷管塞进他嘴里!”
公输铁扔下狠话,旋风般冲进角落的破柴房。
紧接着,里头传出繁杂的结界上锁声和疯狂的打铁声。
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众人被公输铁这股疯劲震住,各自散去歇息。
司渺站在廊檐下,注意到闻人归并没有回房。
这小老头独自坐在院子最边缘的那棵歪脖子树下,借着稀薄的月光,正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软布,一寸一寸地擦拭着那把断剑。
他擦得很仔细。
常年因为算计灵石而精明市侩的眼神,此刻唯有沉寂。
司渺没说话,转身出了客栈。
不多时,她拎着两壶在隔壁街头打来的烧酒折返回来。
修仙界的灵酒贵得离谱,她买的是凡人酿的高粱烧,味道差点,胜在够烈。
走到树下,司渺将其中一壶酒抛过去。
闻人归下意识接住,闻到酒精味,眉头习惯性地皱了皱。
“司长老,你又乱花钱。”
嘴上数落着,身体却很诚实地拔掉酒塞,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滚进胃里,呛得他连连咳嗽,眼角泛起水光。
司渺拉过一块蒲团,在旁边坐下,手里把玩着酒壶,随意地挑起话头。
“这剑跟着你年头不短了吧。能硬扛断裂而不溃散,底子极好,哪淘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