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雅芳的烧来得猛,去得却不快。
白斯安坐在床边,手里的搪瓷杯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喝,就那么端着,眼睛一直盯着赵雅芳的脸。赵雅芳的脸色还是白,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呼吸时重时轻,偶尔咳嗽两声,眉头就皱起来。
林微微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怀里抱着白杨,白杨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到处看,嘴里吐着泡泡,不知道大人们在紧张什么。林微微的眼眶还红着,但她没再哭了,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搭在赵雅芳的被子上,轻轻拍着,像是在哄赵雅芳,又像是在哄自己。
白戎北站在床尾,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滴,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苏晚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苏晚晚蹲在床边,握着赵雅芳的手。赵雅芳的手很烫,手心热烘烘的,干巴巴的,像被太阳晒久了的土地。她把赵雅芳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凉凉的,赵雅芳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舒展开了一些。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值班医生进来了。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病历本,走到床边看了看赵雅芳的脸色,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拿体温计测了一下。
“三十八度六,降了一点,但还是高。”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看着白戎北,“你们别太担心,扁桃体化脓就是这样的,烧得猛,退得慢,得有个过程。抗生素已经用上了,今晚先观察,明天看看情况。”
白戎北点了点头,问了一句:“要不要转去市里?”
医生想了想,摇摇头:“暂时不用。她的生命体征平稳,就是高烧。卫生所的条件虽然比不上大医院,但处理扁桃体炎还是够的。你们要是不放心,明天白天可以转,但今晚路上颠簸,反而不好。”
白戎北没再问了,又看了赵雅芳一眼,转身走到窗边,站在那儿,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戈壁滩,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斯安把手里的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给赵雅芳掖了掖被角。他的动作很轻,但赵雅芳还是醒了。她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转了转,看见白斯安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虚弱,嘴角只弯了一点,但白斯安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妈。”他的声音又哽又哑。
赵雅芳伸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干枯,像树皮,摸在他脸上有点扎。“哭什么,妈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还是那么稳,像在哄小孩。
白斯安摇摇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赵雅芳没再说话,就那么摸着他的头,一下一下的,像他小时候那样。
林微微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吸了吸鼻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白杨,白杨已经又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软,完全不知道大人们在经历什么。
苏晚晚站起来,走到林微微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微微,今晚我帮你带白杨吧。你在这儿陪着妈,白斯安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微微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你行吗?你没带过孩子。”
苏晚晚看了白戎北一眼,白戎北还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肩膀绷得紧紧的。她收回目光,看着林微微,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没带过可以学。你跟斯安在这儿守着妈,白杨交给我们。你们放心,我保证不把他饿着冻着。”
林微微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白杨。白杨睡得很香,小脸粉扑扑的,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看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把白杨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他两个小时要喂一次奶,奶粉在柜子第二个抽屉里,奶瓶在灶台上煮过了,用之前用开水烫一下。尿布在床底下那个纸箱子里,湿了就换,他皮肤嫩,不能捂太久。他要是哭得厉害,你就抱着他轻轻晃,他喜欢听人唱歌,你哼两句就行。还有,他睡觉的时候要把被子掖好,不能盖住脸,会闷着......”
林微微说了一大串,越说越快,越说越急,眼泪又掉下来了。
苏晚晚接过白杨,抱在怀里,腾出一只手给她擦了擦眼泪。“行了行了,我都记住了。你在这儿好好陪着妈,别操心我们。白杨我带回去,明天一早给你送过来。”
林微微点点头,又低头在白杨额头上亲了一下,才松开手。
苏晚晚抱着白杨,走到窗边,用胳膊肘碰了碰白戎北。“走了,回家。”
白戎北转过身,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白杨,又看了看她的脸。她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像是在说“我能行”。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伸手揽着她的肩膀,两人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灯光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苏晚晚走得慢,每一步都很稳,抱着白杨的姿势有点僵硬,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了,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兜着屁股,跟赵雅芳教的一样。
白戎北走在她旁边,伸手虚虚地护着白杨的后背,怕她抱不稳。
“你紧张?”苏晚晚侧头看了他一眼。
白戎北摇摇头,但他的手一直没放下来。
苏晚晚笑了:“你手都在抖,还说不紧张。”
白戎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轻,但他自己都感觉到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苏晚晚笑得更厉害了,白杨在她怀里动了动,眉头皱了皱,小嘴瘪了瘪,要哭不哭的样子。她赶紧收住笑,低头哄他:“不哭了不哭了,伯母不笑了,你乖乖的。”
白杨打了个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又闭上了,继续睡。
两人出了卫生所,上了车。苏晚晚抱着白杨坐在副驾驶,白戎北发动车子,慢慢往家属院开。
路上没什么人,车灯照着前方的路,光柱里能看见飞舞的沙尘。白杨在苏晚晚怀里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吧唧两下,像是在做梦吃奶。
苏晚晚低头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伸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软得像棉花,热乎乎的。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整个人小小的,缩在她怀里,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
“戎北,你看他,像不像个小面团?”她压低声音,怕吵醒他。
白戎北侧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像馒头。”
苏晚晚笑了:“你怎么什么都想到吃的?花卷、馒头、汤圆,现在又来个馒头。”
白戎北没说话,但嘴角一直弯着。
车子在家属院门口停下来,白戎北先去开了院门,苏晚晚抱着白杨下了车,慢慢往里走。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那几只猫蹲在树根底下,看见他们进来,咪咪叫着跑过来,围着苏晚晚的脚转。
小年最黏人,仰着头看着她怀里的白杨,大概是在想这是什么新东西。
苏晚晚蹲下来,摸了摸小年的头:“别叫了,弟弟在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