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戎北拍拍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苏晚晚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混着硝烟味和血腥气,鼻子又酸了。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低头看了看他手上那条已经被血浸透的手绢,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他的脸上全是灰,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擦伤,血已经干了,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她伸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那道伤。
“疼不疼?”她的声音还有点哑。
白戎北摇摇头,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走吧,回去。先把人押回团里,审完了再说。”
苏晚晚点点头,跟着他往巷子外面走。
巷口已经停了两辆军用吉普车,一辆是白戎北开来的那辆,另一辆是团部派来的增援。
几个战士正把两个女人往车上押,穿列宁装的还在挣扎,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什么,包花头巾的低着头,被战士拽着胳膊,像一摊烂泥一样被拖上了车。
白戎北走到车边,跟带队的排长交代了几句。
排长立正敬礼,转身上了另一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巷子,往团部方向开去。
白戎北拉开自己那辆车的副驾驶门,让苏晚晚上车。
苏晚晚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戈壁滩特有的沙土味,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白戎北上了车,发动引擎,却没急着开。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还是有点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她还在紧张,刚才那股狠劲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和疲惫。
他没说话,把方向盘往右一打,车子拐进了一条岔路。
苏晚晚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这不是回团部的路,也不是回家属院的路。
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荒地越来越多,戈壁滩在暮色里铺展开来,灰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去哪儿?”她问。
白戎北没回答,继续往前开。
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开了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
不是荒地,是沙滩。
戈壁滩上难得一见的沙滩,细白的沙子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远处是起伏的沙丘,连绵到天边,被晚霞染成橘红色。
白戎北把车停在沙滩边上,熄了火。
苏晚晚看着窗外,愣住了。
她从来没来过这儿,不知道戈壁滩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夕阳正往下沉,又大又圆,挂在沙丘顶上,把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绯红色、深紫色,一层一层地晕开,浓烈得像油画。
沙子被照得金灿灿的,风吹过来,沙面上漾起细细的波纹,像是谁拿梳子轻轻梳过。
“下来吧,这地方很好看。”白戎北已经下了车,绕到她这边,拉开车门。
苏晚晚下了车,脚踩在沙子上,软软的,陷下去一点。
她脱了鞋,光着脚踩上去,沙子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留着余温,暖烘烘的,从脚底一直暖到心里。
她往前走几步,站在沙滩中央,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沙子的味道,有太阳的味道,还有远处戈壁滩上骆驼刺的苦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但好闻得很。
白戎北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金色的沙子上,细细长长的。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碎发在夕阳里变成浅棕色,飘来飘去的。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苏晚晚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靠在他怀里。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热热的,心跳透过衣服传过来,咚咚咚的,很稳。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扑在她的发丝上,痒痒的。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还怕吗?”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
苏晚晚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伸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指整个包住,手背上有刚才被铁丝划破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但还肿着。
“怕。”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但他听见了。“刚才拔雷管的时候,我怕你炸了。你那时候要是不小心,我怎么办?爸妈怎么办?我不敢想。”
白戎北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从她头顶移到她肩窝,脸埋在她脖子里,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热热的。
“不会的。”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我答应过你,会好好回来。”
苏晚晚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背上。
白戎北感觉到手背上一热,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泪染成金色的。
他伸手,用拇指给她擦眼泪,擦了一颗又掉一颗,怎么都擦不干净。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那种试探的、温柔的、带着询问的吻,是那种很确定的、很用力的、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的吻。
他的嘴唇有点干,带着戈壁滩的风沙味,但很热,贴上来的时候,苏晚晚整个人都软了。
她踮起脚,搂着他的脖子,回应他。
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去,最后一抹橘红色消失在地平线下,天边只剩下一道深紫色的光带,慢慢变暗,变成灰蓝色。
星星开始冒出来了,一颗一颗的,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亮晶晶的。
白戎北松开她,喘着气,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她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里头映着最后一点天光,还有他的脸。
“冷吗?”他问,声音哑哑的。
苏晚晚摇摇头。
她不冷,他身上热得很,像一团火,把她整个人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