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升发来的短信很短,只有一个地址和时间。
林向东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这种邀约意味着什么。
不是普通的饭局,是郝敬忠要进一步拉近关系的信号。
白天那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真正要谈的,都在晚上,都在私密的、不为人知的场所。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通往郊区的公路。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灯光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车灯照出的一片白光。
林向东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偶尔有一两间亮着灯的房屋,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星。
车子拐进一条土路,颠簸了几下,停在一扇木门前。
木门不大,上面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翁氏草庐”四个字,字迹古朴,像是用毛笔写的。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圆。
陈景按了按喇叭,木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人探出头来,看了看车牌,点了点头,把门推开。
车子驶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小的院子。
院子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着几丛竹子,风一吹,沙沙作响。
正对面是一排茅草屋,但不是真的茅草,是仿古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草帘,看着朴素,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用料讲究。
杨升站在正屋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带着笑。
看到林向东下车,他迎上来,握住他的手:“林总,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热情。
“扬哥客气了。”林向东笑着回应。
杨升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郝市长一会儿就到。我先陪您转转。”
林向东点了点头。
杨升领着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院子不大,但布局很讲究。
正屋是吃饭的地方,左边是厨房,右边是几间客房。后面还有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花园的尽头是一道矮墙,墙外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竹叶哗哗地响。
“这地方不错。”林向东停下来,看着那片竹林。
杨升笑着说道:“郝市长当年插队的时候,就在这附近。那时候苦啊,吃不好睡不好,多亏了村里一对老夫妇照顾他。后来郝市长回城了,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他指了指厨房的方向,“那对老夫妇,就是现在的翁氏夫妇。他们儿子出车祸走了,郝市长就帮他们开了这个农家乐,让他们有点事做,也让他们晚年有个依靠。”
林向东看着厨房的方向。一个老妇人正在灶台前忙碌,手起刀落,杀鸡宰鱼,动作很利落。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一个老头坐在灶前,往里面添柴,偶尔抬起头,和老妇人说几句什么,老妇人就笑了,笑得很开心。
林向东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郝敬忠把他带到这个地方,不只是为了吃饭,更是为了让他看到这些。
仿佛在告诉林向东,他不是一个忘本的人,他懂得感恩,他重情重义。
这是他的人设,也是他想让林向东知道的东西。
“郝市长是个重情义的人。”林向东认真说道。
杨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林向东转过头,看到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进来,后面还跟着一辆奔驰,漆面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
奥迪先停下,郝敬忠从后座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打领带,看起来比白天随意了很多。
奔驰的车门也开了,下来的人让林向东微微一怔。
是郑南风。
郑南风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看到林向东,目光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林向东的反应很快,他主动迎上去,走到郝敬忠面前,伸出手:“郝市长。”
郝敬忠握住他的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林总,不好意思,有点事耽搁了,来晚了。”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老朋友见面。
“哪里,我也刚到。”林向东松开手,转向郑南风:“郑总。”
郑南风点了点头:“林总。”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郝敬忠在旁边看着,笑着说:“郑总,你和林总应该认识,我就不用介绍了。”
郑南风没说话,林向东也没说话。
两个人当然认识,而且不只是认识。但此刻,在这个地方,他们只是郝敬忠请来的客人。
四个人走进正屋。
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蓝印花布,摆着几碟凉菜,还有一壶酒。
酒是农家自酿的米酒,颜色微黄,倒进杯子里,能闻到淡淡的甜香。
郝敬忠在主位坐下,杨升坐在他右边,林向东坐在左边,郑南风坐在林向东旁边。
四个人坐定,郝敬忠端起酒杯,环顾了一圈。
“今晚就是闲聊,不谈政务,也不谈生意。”
郝敬忠顿了顿,“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吃吃饭,喝喝酒,聊聊天。轻松一点。”
他说着,端起酒杯,示意大家碰杯。
四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米酒入口绵软,甜中带辣,很舒服。
郝敬忠放下杯子,对杨升说:“上菜吧。”
杨升站起来,走到门口,冲厨房那边喊了一声:“翁叔,可以上菜了。”
厨房里传来老人的应答声,然后是脚步声,老妇人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过来,上面摆着几碗热气腾腾的菜。
红烧鸡块、清蒸鱼、炒青菜、炖豆腐,都是家常菜,卖相一般,但闻着就香。
老妇人把菜一碗一碗端上桌,动作很轻,生怕碰着什么。
郝敬忠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碗,帮她摆好:“翁婶,辛苦了。”
老妇人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回厨房了。
郝敬忠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起来:
“当年插队的时候,太穷了,吃不起鸡,一年到头也吃不了一回,有一次我因为营养不良昏倒,翁婶就把家里的鸡杀了……哎现在条件好了,想吃随时都能吃,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他感慨着,又夹了一筷子。
林向东也夹了一块鸡肉,尝了尝。
肉很嫩,很入味,带着一股柴火特有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