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唐武令的保证，周老夫人这才松开手，脸上重新浮现出几分笑意。
“你任期也差不多快到了吧，到时进京复职，可一定要到府里来坐坐。”
“翡哥儿他祖父可念叨你好几回了，直夸你是个争气的，这回任期满了，一准儿能高升。”
这话既是画饼，也是敲打。
事情办好了，自然有好处；若是办砸了，那就得掂量掂量后果了。
唐武令像是没听出话里的深意似的，只爽朗地应道：“好，侄孙婿届时一定去府里拜会。”
周老夫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可她哪里知道，前脚周家的马车刚离开新安府，后脚唐武令就把控制在手里的那些知情人，包括大夫在内，全给放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驿站这边，所有琐事都处理妥当。
三万北境军终于正式拔营，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新安府。
田书瑶还是跟在队伍后头。
两日后，大军抵达东兴府。
这里是个岔路口，往东是去江南的路，往西则是通往西南益州的方向。
到了这儿，田书瑶就要和他们分道扬镳了。
这两天赶路，田书瑶安分了许多。
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想钻出马车玩耍。
看来那天的事儿，确实让她长了点儿记性。
眼看就要分别，温正一把田书瑶拉到一边，翻来覆去地叮嘱，语气里满满都是不舍和担忧。
“到了江南，别随便往外跑，凡事都听姑姑和姑父的安排。”
“不要跟人起冲突，那毕竟不是咱们自己家，真出了什么事儿，未必有人能替你兜着。”
虽说去的是姑姑家探亲，可终究不是自家府上，到底不一样。
“记住，万事都得以安全为重。”
“还有，到了地方立马派人送信回来，别让我这边着急，也别让家里惦记。”
“路上更要听七叔的话，不许再擅自离队了，听见没？”
换作从前，田书瑶早就不耐烦地打断他这番啰嗦了。
可这回，她只是乖巧地点着头，轻声应道：“三哥，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西南那边眼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形。”
“你一个书生，武功又算不上多高强，可别逞能冲上去跟人拼命。”
“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话是关心的话，可说出来的语气还是让温正一差点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一个书生”？
他虽说不是顶尖高手，可比田书瑶强多了好不好。
不过跟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比这个，也确实没什么好得意的。
“行了，别贫嘴了，时间不早了，赶紧出发吧，不然赶不上今晚歇脚的地方了。”
“好吧。”
田书瑶嘴里应着，眼睛却忍不住往大军前面张望。
没看到赵卫冕的身影，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有点儿说不上来的失落。
好歹同行了这一路，她都要走了，这人难道就不来送一下吗？
她抿了抿嘴，正要转身上马车，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一支上百人的精锐小队策马奔来，领头的亲兵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近前。
“百威？可是有什么事？”
温正一认识这人，是赵卫冕手下颇为信任的一个千户。
百威拱手道：“属下奉赵统领之命，率一百名弟兄，护送田姑娘平安抵达江南。”
“子端先生尽管放心，末将定当一路护姑娘周全，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田书瑶猛地睁大了眼睛，心里那点失落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暖意和欢喜。
原来赵卫冕也不是全然不关心她的嘛。
温正一也大为感动，对着大军前行的方向深深拱手作揖。
“多谢统领费心！有各位弟兄护送，我这心里就彻底踏实了。”
如今云林县那边反军闹得正凶，附近一带本就不太平。
虽说江南离得不远，只有不到两天的路程，可暗地里的风险却不少。
赵卫冕特意派一队精锐护送，想得实在太周全了。
田书瑶站在马车边，目光投向大军远去的方向，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双方挥手道别，田书瑶登上马车，车轮缓缓转动，往东边驶去。
车厢里，田书瑶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包松子糖，捧在手心，盯着那粗糙的油纸包，时不时就偷偷乐上一会儿。
眉眼弯弯的，全是少女藏不住的小欢喜。
一旁随行的丫鬟小翠见她一路上都在傻笑，觉得奇怪，凑过来小声问道：“姑娘，你一路上笑什么呢？”
“这是什么？松子糖吗？”
“姑娘什么时候买的？能给我尝一颗不？”
平时田书瑶一向大方，所以小翠想要就直接开口了。
本以为田书瑶会跟往常一样，立马分她一颗。
谁知田书瑶一听，赶紧把糖紧紧捂在怀里，往后缩了缩，跟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她连忙把身边一碟精致的桂花糕推到小翠面前，小声说：“你吃这个桂花糕，比松子糖可好吃多了，也细腻软糯。”
小翠一看，哪里还猜不出是怎么回事？
“看来这松子糖可不一般呐。”小翠捂着嘴，偷偷笑起来。
田书瑶反驳道：“松子糖不都那样吗？有什么寻常不寻常的？”
嘴里说着寻常，手上却把糖护得死紧，嘴上说的和手里做的完全是两码事。
小翠笑了一阵，也不点破，怕惹得姑娘恼羞成怒。
她乐呵呵地拿起桂花糕吃了起来，车厢里安安静静的，满是轻松温馨的气息。
另一边，赵卫冕带着三万北境军一路向西，日夜兼程，整整赶了三天的路，终于抵达西南腹地——益州城外。
益州紧挨着淮州，而淮州，如今已被云林县起兵的反军彻底占领了。
这支反军自称“天兵”，说是奉天命、匡扶正义，专杀贪官污吏，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首领名叫刘成胜，原本是云林县治下五安村的保甲长，管着村里的赋税收缴、治安调解、邻里纠纷这些事儿，算是最底层的管事人。
作为职役，他手里既没权也没势，全靠一张嘴和一副热心肠，在村里威望却极高。
去年入夏，南方就没断过雨，连着下了四十天的瓢泼大雨，淮河水位疯涨，最终还是决了堤。
洪水一泻千里，附近三四十个乡镇全遭了灾。
五安村就在淮河边，一夜之间，村里那些土坯房全被冲垮了，地里的庄稼连苗都没剩下一根。
好些没来得及逃走的村民，眼睁睁就在他面前被洪水卷走了。
其中有不少还是几岁的孩子。
活下来的人挤在村后的山头上，没吃的没穿的，只能靠挖野菜、剥树皮充饥。
刘成胜带着村里的青壮年，冒着被洪水冲走的危险，在水里捞回来一点粮食，先紧着老人和孩子吃，他自己啃了半个月的树皮。
好不容易熬到洪水退了，朝廷的赈灾粮终于拨了下来。
他们本以为，这回总算盼来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