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人一听赵卫冕这自作主张的分法,脸都绿了。
驿站房间一共有四十间,外加三间二十人的大通铺。
而他们周家此次出行,丫鬟婆子家丁护卫,加起来一共一百三十人左右。
本来把驿站所有房间住下,都还嫌挤呢。
结果现在居然只给他们两间房间!
那他们人叠人也塞不进去啊。
偏偏赵卫冕还一副完全不觉得有问题的样子,用周老夫人的话把他们堵了回去。
然后还煞有其事地拱了拱手。
“老夫人您年纪大,辈分尊,您先选房间。”
一副我是晚辈,我很敬老的模样。
周老夫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像开了染坊。
她的嘴唇抖了抖,指着赵卫冕,手指都在发颤:
“你、你……”
赵卫冕看着她,一脸无辜:“老夫人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晚辈太客气了?”
“不用不用,应该的。”
“老夫人尽管不用客气,挑剩下的给我们就行。”
“我们北境军皮糙肉厚,能有个地方遮风挡雨就行。”
周老夫人气得彻底说不出话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做闺女的时候起,到嫁进周家,到成为太傅夫人,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挤兑过?
就是宫里的娘娘们,见了她也客客气气的。
唐武令在旁边看着,心里叫苦不迭。
这年轻人,不仅手上功夫了得,嘴皮子功夫也不遑多让。
几句话下来,把周老夫人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偏偏他还说得客气,说得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毛病。
你说他不对?可他每一句话明面上都是客客气气的。
你说他过分?他这不是还在“敬老”吗?
怕周老夫人真的被气出个好歹来,他只能硬着头皮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老祖宗,”他拱手道,“晚辈已经另外收拾了院子,地方虽然简陋些,比不上驿站宽敞,但也能住人。”
“老夫人若是不嫌弃,不如去寒舍将就一晚?”
“也给晚辈一个机会,好好孝顺一下老祖宗。”
唐武令家眷都在京城,所以一直是住在军营里的。
之前听说周家要路过新安,他特意在附近借了一家商户的农庄,准备来迎客的。
可周老夫人自持身份,觉得农庄条件过于简陋,加上不愿再赶路,于是就留在了驿站。
现在倒好,之前看不上的农庄,反而成了他们的体面。
被逼得不得不借坡下驴了。
周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知道唐武令是在给自己台阶下。
眼下这局面,他们要是继续留在驿站,只会被这个姓赵的年轻人继续挤兑,继续受气。
不如暂时先离开,从长计议。
她冷冷地看了赵卫冕一眼,那眼神又冷又硬,像冬天的冰碴子。
今日之辱,她好好记下了。
回头看着唐武令,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既然如此,老身就却之不恭了。”
“也免得跟北境军争来抢去,传出去不好听。”
那“争来抢去”四个字,咬得很重。
意思是不是我们周家怕你们,是不想跟你们一般见识。
是你们太霸道,我们让着你们。
赵卫冕点点头:“既然老夫人有了更好的去处,那晚辈替北境军谢过老夫人了。”
说着他还捧了一句:“老夫人不愧是周太傅的夫人,有容人雅量,晚辈佩服。”
“等以后有机会,一定当面谢过周大人和老夫人。”
周老夫人的脸,又青了一分。
她狠狠地瞪了赵卫冕一眼,那眼神又恨又怒,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可赵卫冕坦然地回望着她,脸上还带着那淡淡的笑容,反倒显得她的面容很是狰狞。
周老夫人转过身,扶着崔嬷嬷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她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些,背影绷得紧紧的,一看就是在强忍着什么。
周翡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赵卫冕一眼。
那眼神里既有恨,又有怕,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赵卫冕注意到他的眼神,微微挑了下眉,手一抛一接,作势要把手中的茶盖扔出去。
周翡吓得打了个哆嗦,赶紧头也不回地小跑出去了。
其余周家人都一脸懵:他们这是被从驿站赶出去了?
他们可是帝师周家啊,什么时候经受过这样的委屈?
一旁的才叔脸色也是非常不好看,见一个个跟呆头鹅一样,怒道:“还傻愣在这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收拾东西?”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乱哄哄地跑去房间里收拾东西。
一时间,驿站里吵得跟集市差不多。
唐武令也朝赵卫冕和韩毅拱了一下手,姿态恭敬得很,然后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外边雨相对小了一些。
气狠了的周老夫人,也没等着下人。
见马车来了,立马坐了上去,一溜烟就驶向唐武令准备的院子。
车帘放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的人。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里边对着赵卫冕各种咒骂。
马蹄踏在泥水里的声音,哒哒哒哒,渐渐远去。
韩毅站在门口,看着那马车消失在雨幕里,连连啧啧了好几声。
“赵先生,您这嘴皮子,我看啊,比您手里的功夫还要厉害。”
手上功夫扎人,但嘴上功夫扎心啊。
没看那周家老夫人,好几次被气得脸都发青了。
赵卫冕把茶盖放下,很是谦虚:“一般一般。”
要不是周家实在太过分,他才懒得和一个老太太掰扯呢。
田书瑶从田七身后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那眼神里满是崇拜。
“赵统领,您刚才那几句话,把那老太太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太解气了!”
“您没看见她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就跟开了染坊似的!”
看得太过瘾了!
赵卫冕看了她一眼:“下次别乱跑。”
田书瑶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但眼睛还在偷偷看他。
温正一倒是忧心其他的事:“统领,周家这事,会不会有后患?”
周太傅在朝中虽然实权不强,但势力却不小。
门生遍布,且在文人中风评极高。
万一他要是露出点什么对北境不利的口风出来……
到时北境军可就得陷入文人的舆论漩涡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