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冕这话一出,周老夫人和唐武令的脸色同时变了。
自个儿指哪打哪,这是直接把唐武令私自调兵的事摊出来说了。
卫所无朝廷调令不可私自出兵,这是铁打的规矩,写在《兵律》里的。
唐武令今天带这一千号人来,要是真被追究起来,轻则革职,重则掉脑袋。
被借此扣上反叛罪名的话,满门抄斩都有可能。
但两人到底经历过不少事,倒不会轻易被别人一两句话就拿捏住。
周老夫人看着赵卫冕,目光里带着几分锐利。
“聊了这许久,还不知这位公子,出自哪家,又是在北境军任何职务?”
“老身孤陋寡闻,倒是不曾听说北境军出了什么少年英才。”
言下之意,你一个无名无姓之人,在这装腔作势,北境军再厉害,也轮不到你来做主吧?
赵卫冕当然也听明白了,可惜他才不吃这一套。
所以坦然道:“无品无职,一闲散人员而已。”
这直白得让周老夫人愣了一下。
一般人被问到官职,就算没有也会含糊其辞,或者说“在田将军帐下效命”之类的场面话。
特别是这种对峙的时候,最起码扯个虎皮做大旗吧。
这人倒好,直接说自己无品无职,一闲散人员。
既然这样,这人又怎敢口出妄言的?
她周家在朝中一品大臣,当今圣上都得给几分薄面。
就算田宗焕在这里,都不敢这么不给他们面子。
她很快回过神来,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讽刺。
“呵,怎么会呢?赵先生这排场,这气派,看着也不像无名无姓之人啊。”
那一声“呵”,轻飘飘的,却带着说不尽的轻蔑。
尾音往上挑着,像一根刺扎了过来。
赵卫冕看着她,那笑容比刚才明显了些,带着点意味深长的味道。
“老夫人这话说得,让晚辈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本来今日之前,在下也是深感不安的,这把年纪还毫无寸进。”
“但今日遇见周小公子,却让我深感羞愧。”
“着实应该学学周小公子的胸襟,不应该执着于那点功名利禄的。”
这话看似在恭维,却像一块石头砸到了周家人头上。
周太傅是大儒,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教出了当今圣上,门生遍布朝野,桃李满天下。
可他的孙子,二十多岁的人了,连个功名都没有,还整天游手好闲、仗势欺人、欺男霸女……
你周老夫人又有何颜面说其他年轻人?
这是相当于直接把周家的脸皮扒下来了,还在地上踩了两脚。
而且还把她刚才那句“家中小孩”也打了回去。
周翡是孩子,那比他小的赵卫冕他们,更是孩子了。
你要说周翡是孩子不懂事,那赵卫冕他们不就能更任性了?
周老夫人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
“倒也不是,赵公子我看别的不说,这嘴皮子确实利索得很。”
她咬着牙说着,胸口剧烈地起伏,身上那深褐色的褙子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可见确实是气狠了。
要不是有数万大军在外边镇着,只怕早已经叫人把赵卫冕拉出去打杀了。
一旁的周翡,本来还想着祖母能借着身份给他撑腰的。
结果现在一看,祖母被气得脸都白了。
他到底有几分孝顺的心,心里也跟着气,回头就想骂上两句。
可他刚张嘴,就看见赵卫冕的手。
那只手,正漫不经心地抛着一个茶盖。
他的眼睛根本没看过来,只是一下一下地抛起又接住,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漫不经心。
周翡想起刚刚对着他门面砸过来的那个茶碗,毫不怀疑他真的开口的话,下一瞬那个茶盖就会招呼过来。
顿时骂声卡在了喉咙里,他咽了咽口水,默默地又往后退了一步。
算了算了,就连祖母都吃亏了,他还是别逞能了。
周老夫人没注意到孙子的异样。
她好不容易压下心里的火,深吸了几口气,才让自己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稳。
但那平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从容,只剩下强撑的体面。
既然说不赢,她选择绕开了这个话题。
“北境军路过此地,”语气僵硬得像块木头,“应该也是要借宿吧?”
她想着既然事情因这个而起,那就尽快把事给解决了,然后再也不跟这讨厌的人打交道。
赵卫冕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看着还挺真诚的,可落在周老夫人眼里,怎么看怎么碍眼。
“老夫人这话说得,这样的天来驿站,难不成来喝碗热茶?”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大堂,从那些散落的棍棒扫到那些缩成一团的家丁……
“不过不进来,倒是不知道如今这驿站已经改了姓,竟不信李,改姓周了。”
李是当今国姓,是皇家的姓。
而驿站是朝廷兴建的,属于朝廷的东西,按理说是该姓李的。
所以这话的意思是,你们周家,把这朝廷的驿站,当成自己的私产了。
这可是大不敬的话,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周老夫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年轻人,话不可乱说!”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再没有了刚才的从容。
“驿站是朝廷建的,公家之物,怎么会姓周?”
“我们周家也只是过路客,避雨借宿罢了!”
“你这话,是想要陷周家于不义吗?”
赵卫冕点点头,语气很是认真:“哦,原来是这样。”
“那晚辈误会了,老夫人别见怪。”
“晚辈年轻,不懂事,说话没分寸,老夫人大人大量,别跟晚辈计较。”
他说得坦然,可那坦然里,总让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既然同为借宿的,也就是说,我们北境军也可以借宿的意思,是吗?”
周老夫人被他这突然的转折弄得愣了一下。
她还以为赵卫冕要借题发挥呢。
结果他提了一嘴,又立马转了话风。
这突然的转变,让周老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话已经说到这儿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这是自然。”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卫冕笑了,笑得越发让周老夫人心里发堵。
“那就先跟老夫人叨扰一声了。”
“我们北境军人多,需要的房间也多……”
说着他回头看了周家人一眼,“周家就两位主子是吗?那应该留两间房就可以了吧。”
“刚刚老夫人也说了,仰慕北境军已久,今日终于有缘相聚在此,想必也不忍心看着我们这些将士们吃苦的。”